第51章 同室共處 我來武昌,(2/2)
謝峖見了,迎上道:“我幫你弄乾。”
“我自己來。”桓真道。
謝峖将茶湯遞給她,自己取了乾軟棉布,來到她身後。桓真還要拒絕,他已經将棉布覆上她的發,輕輕攏住,慢慢地絞。手法生疏,力道卻輕,沒有拉扯。
“元子,對不起。”謝峖道,“我從前性情遲緩,你來找我,我梳頭戴冠磨磨蹭蹭,讓你久等。以後我不會了。”
桓真道:“看安石梳頭戴冠,心裏會靜下來,并不覺得久等。建康傳唱,春在謝郎身,夫人一直念叨。我與夫人說,我見安石,如見春山。”
謝峖停下。
桓真低下頭,茶湯的熱氣撲在臉上。
“安石,對不起,我一直活在泾縣的冬日。”她的聲音輕下去,“可春山就是春山。雪落了,會化。雲遮了,會散。不管我有沒有活到春天,春山總在那裏。”
“興許,我那時已經死了。現在的一切,只是死前的夢。可就算在夢裏,我也不該。”她看着茶湯道,“若我昨晚做了錯事……”
她沒有再說下去。
謝峖手裏握着她的發。
他将棉布松開,重新覆上去,從發根絞到發尾。
“元子,我在建康時,夫人教我一個發式,讓我來時一定給你梳。”
桓真回過頭看他。他已經在案上找梳子了。
“夫人當時梳着,我覺得十分好看,請她教我。我身為男子,又不是謝仁祖,自己沒法梳女郎的發式出門。夫人見我扼腕,便讓我在元子身上試一試。”
“你家為何都愛拿謝仁祖調侃?”桓真有些哭笑不得,“又是什麽女郎發式,能讓謝安石扼腕?”
謝峖不答,從行李中找到一枚小匣,取出一卷丁香色的緞帶。
“別笑,”謝峖道,“我最愛丁香。”
他腰間革帶系着丁香錦囊。鏡中,桓真還又注意到柳葉靈寶。
木梳從發頂滑到發尾,偶爾遇到小結,謝峖便停下,仔細撚開後再往下梳。緞帶纏上,他修長的手指在她發間穿行,偶爾碰到耳後。
發式溫婉多情,丁香緞帶垂下。
“不太方便。”桓真道,“我這樣出去,府中也要奇怪了。”
“今日不做什麽,無需方便。晚上回去,戴上兜帽,他們看不見。”謝峖站在她身後,“元子只想着,這緞帶原是謝安石想要的,便不會不自在,只會笑話峖。”
桓真道:“聽聞,謝仁祖喜歡衣紫羅襦。”
謝峖沉默了一瞬,回道:“峖還不至于。”
桓真忍俊不禁。
(四)
入夜,桓真要走了。
謝峖讓她稍等,自己出門去找謝奕,在院中問了仆從。仆從說謝使君午後找了個老兵喝酒,喝完便睡在正堂小室,從那時到現在一直沒醒。謝峖又問将軍在何處。仆從說府裏上下整日都未看到将軍,長史推測将軍躲謝使君的酒,躲到外頭去了。
謝峖回來,桓真已經裹上了昨晚的披風。
謝峖道:“要不,元子再與峖下盤棋?”
桓真道:“今日許多事未做。”
“那便去元子那裏,峖分擔些。”
“我走了,你好補覺。”桓真有些不自然,“你一夜未睡,還撐到這個時候。”
“現在不困。”謝峖道,“真困了,坐着也能睡。”
桓真不再堅持。
謝峖給她戴上兜帽,兩人出了院子。一路走過回廊,穿過亭子,沿着溪水進入花園。夜風帶着深秋的涼意,月亮被雲遮着。來到桓真院門前,謝峖停下。
“元子,我昨日早上,走到這裏,聽見你說話。”
桓真微微一怔。
“你說,我日後将流芳百世,一生順遂,得一人相知相伴,白首到老。”
秋風吹過,院內的老石榴樹和湘妃竹葉嘩嘩地響。
“我是這麽說。”桓真道。
“峖謝過元子的祝願,峖也将此祝願回贈元子。”謝峖道,“元子此生,将流芳百世,一切心願得償,亦有愛人相知相伴,白首到老。”
桓真擡眼,望向他。
謝峖道:“冷,趕緊進去。”
(五)
兩人進屋,來到正房最東間的內室。
西邊是卧榻,幔帳半垂。榻前一座衣桁,搭着桓真的戎服。一張矮案擱在中央,案旁兩張坐席。
桓真在案前坐下,打開白日裏積下的公文。謝峖在對面坐了,幫她分揀軍報,核對賬冊。
到後半夜,謝峖有些撐不住了,握着一冊文書,眼皮往下墜。
桓真喚了他一聲,他含含糊糊地應,眼睛睜不開。桓真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手中文書抽走。他驚醒,茫然中看見她,欣喜道:“英臺。”
桓真錯愕。
“安石,去床上睡罷。”
謝峖讪讪的,卻沒有推辭。他站起身,腳步虛浮,往卧榻走了兩步,一個踉跄。桓真上前扶住,他便推說沒力氣,半摟着她走到榻前。桓真為他解下銀狐裘,搭在衣桁的戎服旁,外袍讓他自己脫。
他便自己脫,但革帶竟也解不開。
桓真無奈,幫他解了,照顧他躺到榻上。
枕上是桓真的發香,被褥也是她身上溫馨的氣息。謝峖躺在層層疊疊的甜蜜裏,整顆心都落到了實處。
桓真回到案前坐下,繼續處理公文,過了會兒,發現謝峖睡着了。
她忽然覺得冷。
謝峖對她的祝願,像一根刺,紮進了她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她想起那本賬簿。
她不奢望流芳百世。
接下荊州這麽多年,她也逐漸斷了此生還能有愛人的念想。
這間屋子,她獨自在夜裏哭過無數回。
可人生在世,立下誓言哪有反悔的道理,扛起擔子哪有卸下的道理。她是買德郎的阿姐,是庾異去世前千挑萬選的荊州繼承人,是接過北伐光複之志的渡江後裔。
此生,不能茍且,只能奮不顧身,一往無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