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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神思沉淪 他低下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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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真到軍營是例行盤點。

軍資庫在營地東南角,依山而建,牆垣厚實,門口有士卒值守。入內後,庫房吏呈上賬簿,摞起來有三尺高。桓真在案前落座,開始一冊冊翻閱。

謝奕對軍務了如指掌,一路都在向謝峖介紹,語帶贊嘆:“荊州的家底,遠比豫州強。你看這庫房、規制、儲備,稚恭攢下的,元子又經營了這些年。”

庫房吏呈上下一批賬簿。這回是更細的冊子,各營兵器損耗、糧草支用、車馬存留、船艦修繕,一一記錄在案。桓真看得極快,幾乎沒有停頓。

謝奕湊過去看了兩眼,對謝峖說:“我只管打仗,不管這些細的,講不好。”又對桓真道,“元子,這些瑣事理應交出去,不該你自己來。”

謝峖對謝奕道:“這是弟和文度的事。弟剛來,文度又被兄長罵病了。郗嘉賓也不在。”

謝奕道:“怪我。”

兩人便在桓真身旁一左一右坐下,和她一起看賬簿。

過了約莫一刻鐘,謝峖已經能跟上桓真的速度了。桓真翻完一冊,他便接過,兩人沒有言語。謝奕看得也快,但時不時從懷中取出裝酒的小扁壺,喝兩口解悶,還幾次問桓真要不要來上一口。

桓真翻到其中一冊時,動作停下,眉頭皺起。

謝奕手持酒壺湊過來:“怎麽了?”

桓真合上賬簿。

謝奕道:“我不是朝廷的人,不代表建康。這個事我得澄清。”

謝峖道:“兄長此話何意?”

謝奕道:“說錯了,掌嘴。我弟是代表建康來的,但不是朝廷的人。”

桓真道:“兩位不要吵。”

謝峖道:“元子,怎麽了?”

桓真起身:“無事,今日到此為止。”

她向外走去,謝奕趕緊跟上。謝峖也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那本賬簿,心中大略記下了。

(四)

一行人留在軍營用飯。

這種場合,自然又是謝奕的主場。夥房搭了一頂大帳,擺了幾十案,荊州軍在武昌本部的大小将領都過來見禮,有在碼頭和接風宴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

謝奕來者不拒,不過一頓飯,又與衆将打成一片,席間笑聲不斷。他将弟弟托付,衆人紛紛應和,有人借着酒勁問道:“謝司馬這是要取代郗功曹?”

這話問得刁鑽。郗欩是桓真最倚重的人,功曹掌人事,地位特殊。問的不是職位,是主帥心中的位置。謝奕大笑,攬着那人的肩膀道:“你們今日與我家三郎結交,日後他封侯拜相,定不忘記你們。”

答得巧妙,既不接敏感的話頭,又捧了在座衆人,還順帶把弟弟的前程說得光明璀璨。衆人紛紛舉盞,向謝峖敬酒。謝峖以茶代酒飲過,注意力始終在桓真身上。

桓真坐在主位,默默用飯。自看過賬簿後,她一直沉郁。

謝峖忍不住,尋了機會走近,輕聲問道:“元子,到底怎麽了?可否與我說?”

桓真擡頭看他,只道:“你從前,擔心浪打壞了岸。”

那是謝峖第一次來武昌時,對桓真在庾異授意下封莊、撕地契、放隐戶提出的質疑和擔憂。當時,盡管他表達得小心翼翼,還是令她不快。此刻聽她舊事重提,謝峖心頭不由一緊。

“百姓經不起總打仗。”桓真又道,“這些話我都記得,我會權衡。”

謝峖不知從何說起。

桓真端起酒盞,仰頭飲盡,接着又斟一盞。

謝奕正與幾個将領說笑,餘光瞥見這邊,立刻湊過來。他在桓真身側坐下,也給自己斟滿:“元子喝酒,怎能少了我。”

兩人開始對飲。

謝奕酒量好,桓真也不遑多讓,喝了個旗鼓相當。兩人不說話,只是喝,直到帳外暮色四合才停下。兩人都沒有醉,說這酒不行。

啓程回安西府時,夜已深。原本是三人騎馬,但入夜天氣驟變,起了大風,涼意透骨。

桓真道:“安石坐車。”

謝奕道:“對,三郎坐車。這風你不能吹。”

謝峖來不及說話,桓真已經翻身下馬,親自找人去駕車。謝奕也下了馬,解下鶴氅給弟弟裹上。謝峖道:“我不要這件,你都沒換過!”

抗議無效。車駛來,謝峖上車,從窗戶往外看。月亮被雲遮住,四野漆黑。大風中,桓真的背影看起來孤獨又悲壯。

他心裏湧上一陣疼。

(五)

回到安西府的客舍院子,謝峖沐浴完,坐在窗下。客舍仆從進進出出,幫他收拾整理屋子。

窗外風聲漸緊,入夜後更添寒意,下起了冷雨。仆從們忙完後退下。謝峖坐在燈下,想着白日裏桓真看賬簿時的情形,心中倍覺不安,決定明日獨自去軍營看看。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

大風冷雨灌入,燭火劇烈搖晃。

桓真裹着披風,帶着酒氣,撞進他懷裏。

“安石,”桓真雙頰酡紅,眼神渙散,抓着他的手臂,“讓我躲一躲。”

她松開他,跌跌撞撞往床榻後方走,腿一軟,滑坐在地。

廊下傳來腳步聲:“元子!元子!”

謝奕的聲音,一樣的醉醺醺。

“三郎你沒睡?”謝奕拎着一壺酒,往他身後張望,“元子呢?”

“沒看見。”謝峖擋在門口,“風大雨大,兄長趕緊回去。”

謝奕狐疑地看了一眼,但酒意上頭,終究沒有硬闖,轉身踉跄而去。

謝峖關上門。

他走到床榻後面。

桓真靠着床屏,坐在地上睡着了,裹着披風,裏面是白色寝衣。披風半濕,敬亭綠雪的花木香混着冷雨從她身上散發出來,讓這間屋子有了她的氣息。

謝峖想起公主的話:“她吃過那麽多苦,受過那麽多罪。隔着單薄寝衣,她總讓我心生柔軟,憐惜萬分。”

顧慨作畫,通常寫意應付,但謝三郎指明要的,可以畫得栩栩如生。有時謝峖開不了口,顧慨也能懂。就如前次來武昌,安西府門口,分明是他暈倒被桓真抱着,畫面也可颠倒過來。顧慨筆下,他坐在臺階上,溫柔吻她,四周花樹環繞。

從那以後,顧慨筆下,每有實景,便有幻夢。虛虛實實,謝峖自己也分不清了。

此刻,幻夢就在眼前,她睡着了。

敬亭綠雪不是普通酒水。今晚的時間,都可以是他的,只要他願意。

“安石早慧又慈悲,我願他一生順遂,得一人相知相伴,白首到老。”

相知相伴,白首到老。

謝峖輕輕為桓真解下打濕的披風。白色寝衣柔軟貼身,透出肌膚的溫熱。他俯身,想将她抱起。她比他想象的輕。

于是他停下,跪在她身前,看她的臉。

隔着寝衣,她的體溫滲進他的掌心。

“元子。”他喚她。

桓真的眼睛勉強睜開,并不清明,但琥珀瞳裏映着他。

他低下頭,吻上她的唇。

屋外風雨交加,寒潮正盛,屋裏也越來越冷。

但懷中溫軟,甜蜜芬芳,神思沉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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