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接風宴上 阿兄，老翁（1/2）
第49章 接風宴上 阿兄，老翁
（一）
入夜, 武昌安西府，正堂燈火通明，衆人分席而坐。
上首設三榻, 桓真居中，謝峖居右, 謝奕居左, 榻前各置一案。堂下鋪編織細密的蒲席, 幕府諸人依次列坐, 面前亦各一案，案上杯盞肴馔羅列。衆人不論文武，坐姿均板正, 恪守荊州幕府的規矩。只謝奕一人赤足踞坐，自在随意。
凡有宴飲，便是謝奕的天地。
但此次是給弟弟的接風宴, 他并非只顧着自己盡興。荊州最是崇武，安西司馬又是軍職。弟弟從小體弱多病, 被家人精細養大，此番赴任, 桓真雖會盡力看顧, 可縣官不如現管, 餘下的瑣細日子終歸要靠同僚擔待。謝奕自己從剡縣縣令、晉陵太守一路做到豫州刺史，其間又在吏部乾過, 對這些關節十分清楚。
這次來武昌前, 他略略減了酒量, 不想在桓真面前飲到忘形，失了風采。可即便他收着喝，席間勸飲酬酢、言談縱橫的聲勢, 與人把酒言歡、推心置腹的本領，仍無人能與他匹敵。酒過三巡，幕府衆人已暫且忘了一貫嚴肅的安西将軍在場，一個接一個向他拍胸脯許諾，定将謝家三郎當自家弟弟照看。
酒喝得克制，便用吹拉彈唱來補。這些本就是謝家兒郎的擅長，謝奕意氣愈高，索性盡數攬了過來，撫琴、弄笛，興到酣處棄了樂器，奮然起身，引吭長嘯，擊節而歌。嘯詠穿梁震瓦，名士放達之外，更有雄豪之氣，令滿座神馳。此前謝尚、姚襄和公主湊在一起，搞各種新奇舞樂，響動亦不至此。
謝峖累了一整天，心情也沮喪。他獨坐右首榻上，身姿雖正，但昏昏欲睡。
左首榻上，謝奕意态疏放，抱着琵琶，眉飛色舞講段子。
“我家謝仁祖彈琵琶，說實話，手上功夫跟我差不多。可外頭都說他第一。沒法子，他風姿好。稚恭從前評價，他是天際真人。還有一句更絕的，”謝奕眉毛一擡，“稚恭說，謝仁祖是世上最好看的郎君。可把謝仁祖高興壞了。”
滿堂的人拼命忍笑。這話若是旁人說的，也就一個捕風捉影的玩笑。偏偏說這話的是謝奕，陳郡謝氏的當家人，又和庾異有舊。衆人便忍不住偷偷去瞧桓真。
桓真面露不悅。
謝奕察言觀色，适可而止，當即話鋒一轉。
“我不覺得謝仁祖是天際真人。能稱上天際真人的，是我家三郎。”
那是謝奕在剡縣做縣令時的事了。
有個人犯上了年紀，一打就裝死，一罵就裝暈。謝奕想了個法子，罰人犯喝烈酒。人犯被灌得大醉，他仍不解氣。謝峖那時不過八九歲，原本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忽然扯他的衣袖，道：“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
謝奕低頭看弟弟，心頓時軟了，溫聲問：“阿奴欲放去邪？”
謝峖點頭。
謝奕便将人犯放了。只是後來那人犯又欲作惡，被他派去盯梢的人當場拿住。謝奕親自出馬，打了個半死，邊打邊罵那老東西欺負三郎心善。
接風宴上，謝奕講起這個故事，仍然十分感慨。他還提到，謝峖那日穿一條青布褲子。他說弟弟生在錦繡堆，偏偏不肯着華服，堅持穿尋常人家孩子的衣裳。
衆人唏噓。
桓真看向右首榻上，謝峖仍端坐，眼簾卻已垂了下去，燈火裏身形微晃。她吩咐侍從将正堂旁的小室收拾出來，引謝峖過去歇息。侍從上前輕喚。謝峖睜眼，怔了一瞬，随即默然起身，向桓真和謝奕一揖，又朝衆人一揖，随侍從去了。
待他離開，桓真接過謝奕先前的話頭，對衆人道：“諸位有所不知，謝使君口中尋常人家的孩子，便是我。”
滿座俱靜。
謝奕道：“我絕無此意！”
桓真道：“我幼年随父親去烏衣巷做客，母親特意為我裁了一身青布新衣，将我收拾得乾淨齊整。謝使君那時已往外地赴任，家中只有安石，很是孤單。我想同他玩耍，他見了我便後退。我再看四周，又觀他衣着，以為他是嫌我家貧。”
謝奕道：“別說了，元子。”
桓真道：“未想，安石只是久病，當初又不知是花粉所致，只怕将病氣傳給我。後來他再見我，便刻意也穿青布衣裳，不想讓我難過。”
衆人感慨。
謝奕道：“我竟不知此事。”
桓真沒讓他說下去，只道：“這便是安石，也是陳郡謝氏的家風。我自幼感念。”
衆人紛紛稱是，向謝奕舉杯。
謝奕一飲而盡，酒入喉腸，看向桓真。
桓真避開視線。
（二）
宴席散去，衆人陸續離開，正堂燈燭熄了大半。桓真和謝奕一前一後步入小室，去看謝峖。
卧榻設于東側靠柱處，緊挨着一架八曲屏風。屏風上山水迢迢，燭光映得朦胧。謝峖背抵屏風，阖着眼，呼吸勻淨。兩人都放輕了腳步。
謝峖身上蓋着毯子。謝奕仍讓人将自己的鶴氅取來，輕輕覆上去，又順勢蹲下，湊近嗅了嗅。
“三郎一整日沒出汗？”他回頭，對桓真低聲道，“不至于啊，看他白天騎馬費勁的。元子你過來聞聞，他還和小時候一樣香。”
桓真不動。謝奕忍不住，上手掐了一把謝峖的臉頰，而謝峖竟然不醒。他又去撓，逗小孩一般，喚桓真也過來玩。
桓真旁觀半晌，皺眉道：“原本在府外替安石準備了一處宅子。但看他這樣，今晚，你與他就在府中客房歇下。”
謝奕大喜，起身道：“那我将三郎抱到客房，快去快回。”
“他這麽大個子，你将他喚醒便是。”桓真道，“回什麽回？去了便歇下。今日還不夠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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