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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喧賓奪主 我連次等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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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奕聽出言下之意,颔首,又道:“稚恭的柳樹沒了,那口缸你還留着,是個念想。此事,我就不與謝仁祖說了,免得他找你要走。”

親衛統領默然,命人将自己的馬牽來。謝奕翻身上馬。那栗馬原本有些疲态,被他騎上後,轉眼變得神駿,四蹄原地輕踏,昂首振鬃。

這時桓真與謝峖早已走遠。謝奕仍舊不急,對親衛統領道:“這些年,我在豫州馴了許多馬。你這匹,漂亮!我幫你調教半日,回頭不比那兩匹差。”

親衛統領道謝。謝奕道:“我弟少說在此留一年,我則陪他半年。這期間,叨擾了。”

說罷,摸了摸馬頸,雙腿輕輕一夾。那栗馬精神更振,往前追去。

(四)

桓真心中煩悶,一路疾行。

身後蹄聲緊追不舍。

親衛統領的栗馬在謝奕□□,一如千裏良駒。他控馬随意。那馬一路歡快,跑得四蹄生風,幾近騰空,越追越近。

謝峖也在追,伏低身體,竭盡全力。

三匹馬沿官道疾馳,一路煙塵。

遠處湖面開闊,蘆花初白,在秋風中起伏如浪。

風把桓真的思緒吹得清明。她猛地回頭,一眼看見謝峖。他幾乎趴在馬背上,嘴唇緊抿,臉色白得吓人。

桓真收缰,馬慢下來。謝奕也跟着緩了步子。

她随即撥轉馬頭,迎上謝峖,急道:“安石,你怎樣?”不待他答,又道,“前面有歇息處。”

謝峖胸口劇烈起伏,卻道:“無需。”

謝奕馭馬靠近:“三郎,別強撐,你臉都白了。”

謝峖看了他一眼,喘氣。

秋日的湖面煙波浩渺,一眼望去,水天相接處蘆葦成片,白茫茫如落霜。岸邊許多柳樹,枝條垂在水面,随風輕輕晃動。

湖邊青布帷帳一頂,席數領,案幾張。大夫候在帳前,見幾人下馬,連忙迎上。

桓真道:“給司馬看看。”

大夫請謝峖入內落座,凝神診脈。另有仆從呈上溫水和帕子,又端來溫熱的蜜漿。食盒打開,裏頭是各色點心乾脯。

謝奕道:“元子細心。我代三郎謝過。”

謝峖正由大夫診脈,道:“我無事。”

大夫道:“司馬脈象尚穩,只是勞累所致,歇息片刻便好。”

桓真示意大夫退下。她在案邊坐下,将蜜漿拿給謝峖:“喝些暖暖。一會兒不騎馬了,垂釣。”

謝峖接過蜜漿,捧在手裏,眼眸垂着。

謝奕起身走到湖邊,負手而立,望着開闊的水面長長舒氣。

“今天是垂釣的好日子。三郎心思重,一直在東山。東山只好高卧,哪有此地壯闊。此地便是這湖,也比江左的雄渾,看得人敞亮。還是稚恭會挑地方。”

“元子果真用心。三郎來荊州,我這做兄長的,放心他。”

(五)

湖邊支起釣竿。

謝奕收獲最多,不到半個時辰,釣上兩條鳊魚、一條鯉魚。他并不上心,竿架在岸上,人斜倚着曬日頭,偶爾瞥一眼浮漂,可偏偏魚都往他那兒去。

又一次收竿,一尾鳜魚破水而出。衆人齊齊低呼,那魚足有四五斤重,背鳍怒張,奮力掙紮。謝奕手腕一沉一送,由着魚撲騰洩力,再輕輕巧巧拖過來。侍從拿網兜去撈,魚活蹦亂跳,甩了人一臉水。謝奕朗聲大笑:“不老實。今晚就吃你。”

他重新架好魚竿,發現桓真和謝峖都一無所獲,便道:“不是吹噓,我除開騎馬,就屬垂釣最厲害。”稍頓,又對桓真道,“元子,你釣魚還是我教的。在宣城時,你說買德郎要多吃魚補腦子,天不亮就往溪邊跑。魚沒釣上幾條,人瘦了一圈。”

“你這些年太忙,手生也正常。我記得你後來釣得可好了。”他望着桓真,“要不,我過來幫你?”

他原本坐在最左,桓真坐在最右,中間隔着謝峖。說話間,他已幾步繞過謝峖,大大方方在桓真身側落了座。隔了一肘的距離,不遠不近。

謝峖盯着自己紋絲不動的浮漂,半晌,沒好氣地說:“兄長最厲害的分明是酒。弟聽聞,姚景國願意去揚州,便是因喝怕了兄長的酒。”

“那怎麽能?”謝奕道,“景國與我,雖不如和謝仁祖一般投契,飲宴時也是稱兄道弟,酒後舞樂也常有。他酒量不行,但跳舞極好,灑脫豪邁。”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殷淵源與他不對付,也在意料之中。”

謝峖道:“聽聞,是兄長薦姚景國去的揚州?”

謝奕斂了笑:“豫州地瘠民貧,我亦被打壓。景國神明器宇、雄健威武,堪為一時之傑,不應居我之下。我送他一程,未想他命運多舛。”

謝峖便不說話了。

浮漂輕輕晃動。

桓真開口:“如今姚景國在盱眙。使君何時回豫州?”

謝奕道:“元子有所不知,景國一時半會兒不會動,否則朝廷不會準我半年的假。”

桓真道:“半年?你一方刺史,告假半年?”

謝奕道:“說了不會打仗。謝仁祖給景國去了信,穩住了。”

桓真道:“并非只有姚景國。”

謝奕道:“那還有什麽?元子你打到灞上,苻氏堅壁清野,搶收麥子。你撤兵,他們饑荒了,今年明年都緩不過氣。燕人有景國隔着,眼下也打不過來。”

他換了個坐姿,順勢側過身,朝向桓真。手臂擱在憑幾上,離她後背不過寸許,但也不往前。這距離近得親密,他卻渾然不覺似的,姿态舒展,望向湖面。

“這不正好休養生息?半年我都嫌少,到時再續續。元子,你也別老繃着。此時當氣定神閑,向三郎學。”又道,“話說,百姓也經不起總打仗。元子,你與買德郎過過苦日子,你知道休養生息的重要。”

他說話時,又往桓真身邊靠了靠,手臂擡起,從她身後環過去,将她虛虛圈在中間。他保持這個姿勢,視線停在她鬓邊。

謝峖不動聲色。

桓真起初安靜,半晌,轉頭直視謝奕。

“休養生息。百姓經不起總打仗。北方饑荒了,因為我打到灞上。”

謝奕一怔:“別!”

桓真道:“我不會清談。建康的人如何說我,我反駁不了。我有時不在乎,有時在乎。”

她頓了頓,又道:“我受陳郡謝氏許多照拂。烏衣巷謝家,是我對建康為數不多的念想之一。就連你,謝無奕,我想起你時,也只願記着你的好。”

“可是,謝仁祖上次來,教了我一回。你這次來,又教我一回。我再愚鈍,也該明白了,陳郡謝氏對我究竟是何态度。文度家裏,想來也一樣。”

“你不要為難文度。莫說你們和他一樣,便是稍有出入,人的想法也由不得自己。太原王氏的門庭,文度做不了自己的主。你們烏衣巷出來的,也繞不開烏衣巷的思慮。這并非誰的過錯。我不至于将這些先于你們而在的東西,怪到你們頭上。”

她站起身。

“走罷,謝無奕。你我當年做不到的,如今一樣做不到。你知道那是為什麽。你若忘了,我告訴你。我連次等士族都不是,只是一介孤女。如今看似一方諸侯,實則什麽也不是。沒有家族,我敗一回,一切便歸塵土。”

“看看樊山,你便知道,縱有家族,最後一切也歸塵土。”桓真停下,望向遠處,“你再看這湖水蘆花,今年白了,明年還會白。再過一百年,你我都不在了,它們還是如此。謝無奕,你我覺得重的東西,其實很輕。”

“走罷,謝無奕。你來找我,沒有意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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