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同舟各懷 當你長（1/2）
第46章 同舟各懷 元子當你長
（一）
謝峖返回烏衣巷, 當夜寫信往武昌。
“聞嘉賓外出，武昌府中諸務恐繁。峖思之，有一人可薦。此人明于時勢, 長于機謀，若得入幕, 必為助力。元子若以為可, 峖當具言其詳。”
他将字句斟酌再三, 特意點明是在武昌府中, 而非江陵大營，且暗示所薦之人是補郗欩之缺，所參機密遠在長史之上, 以确保能與桓真朝夕相處。
次日大清早，謝峖前往東府城，被告知會稽王淩晨去了華林園。
他一聽便覺頭疼。淩晨去華林園, 這司馬昱何其雅興，又何其會挑時候。
從東府城往華林園, 要沿青溪西岸向北，過青溪橋時, 橋頭有谒者盤查。再過臺城東掖門, 沿臺城東牆外側北行一裏, 方到華林園南門。沿途三處關卡，處處要停。等待的時候, 谒者們贊美他風儀出衆。他只覺得諸事黏滞, 心中躁郁。
進入華林園, 林木掩映，流水潺潺，鳥獸禽魚見人不避, 反有親近之态。他稍稍平靜，卻被告知會稽王剛入室內冥想，勞他候一候。他立在林間，看着一只山雞從容踱過，忽然就想效仿謝奕罵人。
他站在溪水旁，又想起昨日殷皓的話。殷皓不僅說他思多行少，還鄙視他性子遲緩。這話倒也不假，他平日晨起，僅梳頭戴冠便要半個時辰。
只是，他自幼多病，被家人精心照料已成習慣，又始終未曾出仕，從不覺得這樣不妥。況且他素來謀定而後動，覺得凡事慢有慢的道理。今日被司馬昱一磨再磨，他才頭一回照見自己：原來這般做派放在旁人身上，竟是如此磨人。
最糟的是，他讓元子也等過他梳頭戴冠。
幸而元子極有耐心，并不曾說什麽，只微笑看着。可那難道不是因為元子有涵養？
他越想情緒越壞，覺得三番四次梅子被人搶先撿走，都是自己活該。
（二）
會稽王的冥想是在華林園一處暗室。
謝峖被人帶到門口，獨自往裏走，一路伸手不見五指。
他怕腳下絆倒，便不走了，沒聽到動靜，遂問：“王在哪？”
過了半天，司馬昱在暗處淡淡回答：“某在斯。”
聲音就在近旁。謝峖猝不及防，心頭一突，又将這人暗罵幾遍，口中從容道：“王善用古語，名下無虛。”
會稽王謙虛。
謝峖又道：“峖本不敢擾，只是王冥想既畢，何不命人卷簾開窗？今日外間天清氣朗，林水翳然，正與王濠濮間想相宜。”
簾子卷起，窗戶支開。八月晨光潑入，滿室豁然。窗外林木青翠，溪水發亮。暖風湧入，帶着草木生氣。謝峖在側席坐下，開門見山：“姚襄之事，當早做決斷。”
會稽王以手擋光，徐徐道：“三郎細講。”
謝峖道：“姚襄在盱眙招納流民，雖未公然反叛，但若再拖延，恐生大變。”
會稽王命人将卷簾放下一半，才道：“三郎以為當如何？”
謝峖道：“峖與姚襄有數面之緣，知其為人。他遣使上書，所求有三：懲治殷皓、承認其地、授予藩鎮名義。朝廷若一條都不應，他必生異心。”
“殷皓已罰，他還想怎樣？”會稽王道，“承認其地、授予藩鎮名義，豈非縱容他割據？”
謝峖道：“所以不能應他，但也不能不應。”
會稽王道：“三郎的意思是？”
“撫而不納。”謝峖道，“朝廷遣使慰勞，谕以苦衷見諒，但不授官、不封地。同時命豫州、徐州加強守備，防其擴張。再令姚襄移屯，名為許以善地，實則将其從要地調離。”
會稽王道：“他肯移屯？”
謝峖道：“他即便不肯，近時也不敢公然與朝廷反目。彼須蓄力，亦當思後路。然朝廷亦需休養生息，現下确也無力征伐他。”
會稽王沉吟。
謝峖道：“峖可讓從兄給姚襄修書，動之以情。”
“謝仁祖是個妙人，此時用得，”會稽王道，“也只能如此了。”
謝峖道：“姚襄若能暫安，朝廷便可騰出手，處置更要緊的事。”
會稽王道：“三郎是說？”
謝峖道：“荊州。”
會稽王命人将卷簾全部放下，道：“三郎對荊州，究竟如何看？”
謝峖道：“不知王所指。”
會稽王道：“桓元子為何不渡灞水？”
謝峖道：“因糧道被襲、司馬勳敗退、苻健未死。若強攻長安，四萬人盡沒。”
會稽王道：“但殷皓敗了，荊州日益勢大。”
謝峖道：“外不能制，則謀之內。”
會稽王道：“着人去武昌？還是已經有人在武昌？王坦之？無甚用處。”
謝峖道：“荊州幕府，都是庾異舊人，桓元子自己也征辟了一些，旁人進不去。朝廷着人去武昌，庾宏之事可鑒，她有的是辦法逼退。”
會稽王沉默片刻，道：“三郎方才說，旁人都進不去？”
謝峖道：“是。”
會稽王道：“三郎呢？三郎對她有品題舊恩，朝野皆知。旁人進不去，三郎未必。”
謝峖道：“談不上恩，彼時峖不過舉手之勞，憐她孤女。”
會稽王道：“豈不更好？動之以情。三郎去，朝廷放心。”
謝峖道：“王不怕峖心向荊州？”
會稽王道：“三郎心系天下，無偏無黨，不私一人一地。”
謝峖道：“王知我，峖何所幸。”
會稽王道：“此事已定。三郎先去信武昌，待桓元子應允，朝廷即下制書。三郎此番出仕，非應荊州之辟，乃朝廷欲重用三郎，使擇方鎮以歷練。荊州本非上選，然桓元子為還昔日恩情，又慕三郎大才，再三固請，故有此行。”
謝峖起身：“王思慮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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