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灞上撤軍 見色起意，（1/2）
第43章 灞上撤軍 見色起意，
（一）
灞上軍營的瞭望臺是用粗木和夯土搭的, 建得結實但簡陋。臺上有個木架可以爬上去坐，坐着比站着還高。
七月初，關中暑氣重。天蒙蒙亮, 桓真從中軍帳來到這裏，爬上架子靜靜坐着, 看向灞水和遠處的長安城。
營中夥頭軍起竈, 炊煙和馬糞的氣味混着, 漚在悶熱的清晨。郗欩不多久滿頭大汗尋來, 在臺下喊她：“今日全營管飽！快下來。”
桓真不動。他便将水和餅送上瞭望臺。
“吃不下，”桓真道，“你吃。”
“元子, 軍中沒到要餓死将軍的時候。”郗欩掰開餅，塞給她吃，“說了今日管飽, 你不信我。”又給她遞水，“別噎着。”
桓真喝水時, 郗欩道：“元子，打不打長安, 你決定。”
桓真放下水囊：“不打了, 三日後撤兵。”
說着便從木架下來：“我不吃。回去了。”
郗欩一把拉住她：“元子, 我知道你難受。你聽我說。”
他将她抓到身前，鄭重道：“元子, 打不打長安, 你此次都已經贏了。你打到這裏, 已經打出了本朝不世之功。”
“眼下，進不進長安，不是最要緊。”郗欩聲音轉緩, “王猛有一句話很對。就算我們此行拿下長安，我們也守不住。朝廷不會讓我們久駐，不會給我們後援。如此，最多一年，我們就得退回去。收複中原，光靠我們荊州，不行。”
桓真垂眸。
郗欩握起她的手：“元子，你現在要想的，是如何用好此次打下的不世之功。用好了，四萬荊州子弟便沒有白來一趟灞上。我們的犧牲，要值得。”
“殷淵源東線失利，你擔心，可他已安全撤到泗口。夫人來消息，說朝中暫無動靜，只讓他原地待命。他情緒也尚穩定，言行并無異常。再過幾日，朝中彈章是一定有的，但他家裏會保他，你要相信陳郡殷氏的實力。”
“然而元子，我說這些，并非為了讓你安心。”郗欩道。
桓真聞言，擡頭看向他。
郗欩道：“元子，殷淵源之所以能出任揚州刺史、督五州軍事，實則是朝廷用他制衡你。眼下局面，對你極為有利。你該做的不是救他。你該做的是落井下石，讓他不能翻身，向建康表明你的态度——你不會允許有第二個殷淵源出現。”
桓真看着他道：“然後呢？”
郗欩凝視她的琥珀瞳：“然後，沒有荊揚對立了。所謂揚州，會縮到只剩建康一座城。不，是只剩一個俯首聽命的臺城。你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想做的事，包括再次北伐，打長安、洛陽，兩個都打。不會再有人拖你後腿，舉國都支持你。”
“沒有那麽容易。”桓真道，“我也不會窮兵黩武。”
郗欩道：“我說錯話了。對不起。”
桓真道：“嘉賓，你沒有說錯話。至少淵源之事，我會考慮。”
她走到木欄邊，望向遠方。
“我原本，也不希望淵源上戰場。他便是要怪，我也要守住承諾。他最想要的日子是怎樣的，我不曾忘記。”
“只是，此中分寸不好掌握，我擔心傷了他。”桓真轉過身來，“嘉賓，立即修書東山，請安石提前至建康，準備彈劾與保全。”
（二）
這不是常規撤軍。
四萬人拔營，糧草、軍械、營帳、傷病，千頭萬緒。但真正讓撤軍變成難題的，是營外歸附的百姓。
關中豪族一個都沒來。正如王猛所言，他們在觀望。但百姓等不了，三輔各縣的普通農戶、失地流民、逃避秦人苛政的貧苦人家，不斷往灞上跑。他們只聽說南邊的軍隊是晉天子的兵，便帶着乾糧來了。秦人的稅吏已經讓他們活不下去。有耆老在粥棚邊拉着士卒的手流淚，說幾十年沒見到官軍，不承想活着還能再見。
桓真命人在營外設棚，把來投的百姓收攏。起初百姓自己還有乾糧，棚裏只供水和安置傷病。過了幾天，乾糧吃盡，軍中開始每日施粥。郗欩一邊罵“咱們自己都沒糧了”，一邊還是讓人登記造冊。名冊上最後竟有了三千餘戶。
這些百姓是來投晉的，若棄之不顧，秦人必行清算。苻氏要鞏固關中，拿他們開刀立威，輕則課以重賦，重則誅族。帶走他們，則是向天下昭告：晉軍來過，關中有人響應。他們既是歸附者，也是人心向晉的證明。
但帶走他們，也意味着巨大的麻煩。三千餘戶，按一戶五口計，便是一萬五千人。老弱婦孺夾雜其間，大軍每日行進不過二三十裏，而秦軍定會以騎兵追擊。
桓真看過名冊，決定帶上百姓。
她留出三天，就是用來做這些事的。
百姓随行需要編隊。軍中着人按鄉裏把三千餘戶拆開，每隊指定隊首，又挑了一些會講關中話的士卒編進各隊，方便傳話。軍醫去棚中巡診，把走不了路的人挑出，能擡的擡，實在擡不了的，留下幾日的乾糧和水。
第四日淩晨，大軍開拔。
桓真一動，秦人立刻察覺。騎兵自長安出發，銜尾而追，卻又不迫近，始終保持一日路程。待晉軍拔營啓程，秦騎徐徐而動。待晉軍行列稍亂，秦騎便突前沖殺。
他們分作數隊輪番出擊，白日襲擾後衛，夜間鼓噪驚營。攻擊的目标也非主力，而是辎重隊和百姓。桓真以精銳殿後，百姓居中，主力護兩翼。後衛由桓翀指揮，甲胄不卸，随時備戰。但秦騎每每一擊即退，待晉軍前行，又從側翼或後方掩殺。如此循環往複，晉軍士卒晝夜不得休息，疲憊日甚一日。
百姓隊伍更是慘烈。老弱婦孺行進緩慢，秦騎沖來時哭喊慘叫，人一批批倒下，屍體沿途抛散。桓真幾次欲回軍決戰，但秦騎根本不接戰。
最慘烈的戰鬥發生在潼關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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