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愛若神明 我沒顧上刮(2/2)
公主早就醒了,在姚襄吻她頭發的時候。但她沒有動,聽着他的呼吸和心跳。此刻,她聽到了這句話,“直到我死”。
她在黑暗中睜着眼,過會兒翻過身來,摸他的臉。一如她預料,一片冰涼。
就着淩晨的光,她仔細看姚襄,看他深邃的眉目、略深的膚色、亮如寒星的眼睛、野性中的貴氣。這分明就是她死去愛人的樣子,連待她的彷徨之心都如出一轍。
她愈發不忍了。
“景國,我也無法忘記你,這是我來的原因。”她撫過他熟悉的眉眼,“我說過,你可以留在荊州。我家将軍,元子,她不是你見過的其他人。”
她聲音依舊柔和,用詞卻漸有刀兵之氣:“我荊州軍受挫于灞上,但實力未損。景國,你若肯率騎兵西行接應,則荊州永為你家鄉。殷淵源處,我可周旋。”
公主稍頓,又道:“便是來不及,也無甚要緊。你只需做出态度,其餘一切我來安排。殷淵源與我家将軍,關系并非外界傳聞。”她語氣重回輕軟,“景國,你和你的族人,可以有安身之地。”
姚襄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住公主的手腕。他手指粗糙,指腹和掌心都有厚繭。
“夫人厚意,襄銘感五內。”他聲音低沉,帶着強忍住的不舍與絕望。
“還請夫人早歸武昌,不以襄為意。”
(五)
公主從安穩的荊州來。她穿越兵荒馬亂的土地,走進滿是馬糞與蚊蟲的軍營,只為看他。她吻他,抱他,躺在他懷裏,說“我也無法忘記你”。她給他指路,想将他從絕境中救出。
這是姚襄沒敢奢望過的情感。他連做夢都不曾夢見過。
可他必須拒絕,因為他走不了。
不是不想走,黑暗中,他将這條路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他若西行,劉啓和魏乞定會以追剿叛軍之名動手。他的死訊一旦傳回,弟弟們活不了。跟着他輾轉千裏的族人,則會像羊群一樣被瓜分,此後再無部族。他是姚襄,這些人稱他“少将軍”,是把全家的性命交給他,把祖先的名姓系在他身上。
就算僥幸到了荊州,營中兩萬子弟,他能帶走多少?行軍千裏,糧草誰供?荊州那邊,桓真灞上受挫,實力是否真的未損?他帶人過去,是添一份助力,還是添一個把柄?
他清楚自己走到哪裏,紛争就會跟到哪裏。這是流民帥的命和罪。桓真北伐失利,幾乎已成定局,朝中将是攻讦最烈之時。他若在此時率部踏進荊州,針對桓真的彈章會立刻多出一條私相授受、圖謀不軌。荊州會因為他變得更加艱難。而荊州,是她的家。
還有一件事,他沒有說,甚至不願對自己承認。
他想起昨夜姚苌看他的眼神。那孩子敬他。在弟弟們眼中,他這個兄長是鐵打的,是從不低頭的。他不能讓弟弟們發現,兄長也有想低頭的時候,兄長也想被人救、想被人帶走,想跟着心愛的女郎去安穩的地方,好好活着。
所以他說不,拒絕了心愛的女郎,和她給的生路。
(六)
公主何其敏銳。她看着姚襄的眼睛,感受他肌肉的緊繃。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她全都聽見了。她摟着他的脖子,喚他:“景國。”
“你不肯,也沒關系。我清楚你的考慮。”她把臉貼在他搏動的頸側,“你若真心愛我,萬事與我商量。天無絕人之路,我原本是要被殉葬之人,也活到了今天。”
姚襄的手臂驟然收緊:“誰?誰逼夫人殉葬?”
“李勢。”
“蜀地李勢?”姚襄皺眉,困惑道,“為何?”
公主道:“我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他疑我與他争位。”
姚襄道:“我殺了他!”
公主道:“不用,他已經是半個死人了。日後,我會親手報仇。”
姚襄吻她,聲音發澀:“若早些遇到夫人,襄不會讓夫人受苦。”
公主安撫:“我到武昌後,過得很好。”
姚襄親吻她的頭發:“夫人在武昌,會一直好下去。”
這既是祝願,也是告別。公主心如明鏡。
沉默片刻,她問:“若有一日,景國你離開,會否擄走我?”
姚襄道:“不會,襄尊重夫人。若需用擄,那必是違背了夫人心意。夫人說的話,襄記得,一方諸侯不夠。襄做不到,便不能給夫人安穩。”
公主凝視他。這個人在淩晨的軍帳裏,身無長物,連明天的命都在別人手裏,可他想給她安穩。
“姚景國,你是個傻子。”公主的淚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你是怎樣活到今天的。”
“不知,”姚襄握住公主的手,“每一場仗打完,襄回頭數剩下的人,都覺得下一個該輪到自己。”
“襄打過很多仗,輸的比贏的多。有次贏了,襄大破石闵。石闵敗退,襄領兵回營,人人都說打得好,但父親當衆杖襄一百。襄皮開肉綻,起不了身。父親說,勝而不能乘,勝便是敗。”
“襄那時想不通,打了勝仗,為什麽還是錯。直至後來,襄帶着族人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每一次以為站住了,又被推倒,襄才明白父親當年的意思。勝了不夠,活下來不夠,要能立足才算數,可襄一直沒能立足。”
姚襄看着懷中為他落淚的女郎。
“襄這輩子,多少次只剩一條命、一口氣,打勝了受杖刑,打敗了被追殺,一口氣撐着,襄一直不知它為何不散。”
“現在,襄知道了,”他将公主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是為了撐到今日,遇見夫人。”
(七)
同一時刻,灞上,中軍帳內,桓真因劇烈頭痛發出呻吟。
盡管她不讓聲張,軍醫還是被請來。郗欩再次外出籌糧,臨行叮囑桓翀照顧好姐姐。桓翀守在榻前,一臉擔憂。
軍醫走後,桓翀伏在榻前,向被病痛折磨的姐姐忏悔:“阿姐,我再也不碰五石散了。”
桓真勉力睜眼,撫過弟弟鬓邊,艱難說道:“我将你帶大,只想讓你長命百歲。打仗是沒有辦法,我對不起你。”
“是我對不起阿姐。”桓翀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那年元日,家裏沒吃的,也沒柴。阿姐出去,一晚未歸。山裏有狼,我以為阿姐出事了。我害怕得一直哭,想着沒有阿姐了,我會餓死凍死。我不是擔心阿姐,我只顧着自己。”
桓真道:“是我不好,不會過日子,讓你受苦了。我當初,該想辦法把你留在建康,不管是淵源家裏,還是烏衣巷,你便是當個書童,也好過跟着我。可我那時走投無路,不相信任何人。”
“我不要建康,我只要阿姐。”桓翀搖頭,“阿姐背着柴走在雪地裏,身上全是血。我一生都不會忘記。沒有阿姐,就沒有我。我發誓,阿姐打仗,我跟着打仗,阿姐嫁人,我跟着嫁人。我再也不要和阿姐分開。”
桓真道:“阿姐不嫁人。你不要想多了。”
桓翀道:“三郎的兄長,當年那麽愛阿姐,阿姐可曾遺憾?我沒有告訴旁人,他離開宣城,阿姐哭過。他在晉陵成親,那時我們搬到建康了,阿姐又哭了一次。”
桓真閉上眼,聲音疲憊克制:“頭痛,不要說這些。軍務要緊,出去罷。”
(八)
第三天夜裏,郗欩趕回灞上駐地。據說桓真病勢有所好轉,白天已在軍營公開露面,鼓舞士氣。但郗欩進到中軍帳,見她坐在案前對着輿圖,依然捂着頭,神情痛苦。他顧不得許多,快步上前,喚了一聲“元子”,将她抱回榻上。
桓真在疼痛中,抓着他的前襟道:“嘉賓,我不想退兵。若退兵,不知下一次是多少年後,我不知我能活多久。這頭痛究竟是為何,我也不明白了。”
“好,元子,我們不退兵。”
郗欩俯身,将她連同衾被一同裹進懷裏,手覆在她的後腦。
“元子,你頭痛是因為沒有休息好。那年在成都船上撞了,興許也有緣故。總之,大夫說不會影響壽命,能養好。”
“我沒顧上刮胡子,紮到你了。”郗欩松開她一些,“我急着見你,想告訴你好消息,前日我又弄到一批糧。我高平郗氏,在北邊也有辦法。我家祖傳技能,我發揚光大,比我爹還能耐。往後我專門弄錢和糧,荊州軍,我來養。”
桓真道:“嘉賓,可我還是疼。為何會這樣疼!”
郗欩再次俯身,額頭抵着她的額角,将她蜷縮的手指攏在自己掌心。
“元子,當年魏武頭風發作,疼得滾落榻下,可官渡一把火,袁本初十萬大軍灰飛煙滅。老天讓你受苦,并非要磨垮你,而是給你吉兆,告知你将來能入主中原,成就大業,開創盛世!”
“天下霸主,皆帶傷病。王猛那厮見識短淺,不識真主。待你一統天下,他必後悔,肝膽俱裂!你身後有我,只管往前。你且忍着今日之痛,來日我陪你一同入洛陽、據長安。元子,這一生,我們不退!”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