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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敬亭綠雪 我又肝腸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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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喝?我嘗嘗——這是你的盞?我拿錯了。”

“我不走,偏不走。我不稀罕太守,便是給我刺史我也不要。”

“三郎,她到哪裏去了?”

姚襄趴在桌上,聽着謝奕亂七八糟的醉話,心裏罵了一萬遍。

(四)

姚襄睡了一覺,醒的時候,酒席撤了,樂工也散了,廳堂裏空蕩蕩。

謝奕貌似沐浴過,穿着寬大的玄袍,像個人了。

“景國,”謝奕在他對面坐下,“前線諸州自籌糧秣,本就艱難。這些年,北伐一場接一場,打一仗敗一仗,留下的爛攤子多半落在豫州頭上。”他語氣裏竟有幾分誠懇,“不是我不想幫你,确實是捉襟見肘。”

“如今殷淵源四處招攬人才。我思來想去,你在我豫州委屈了。殷淵源那裏正是用人之際。我願修書一封,薦你往揚州,助你青雲直上。”

姚襄看着謝奕的臉。

這張臉縱被酒氣所蝕,依然眉骨英挺、鼻梁高直,當得起“有美譽”的評價。謝家的郎君長得都不差,謝峖以風神秀徹著稱,往陽剛走便是謝奕,往柔和走便是謝尚。按姚襄的北方戰場審美,不喝酒的謝奕,實則是謝家子弟中最出挑的。

這也讓姚襄想起一樁風流韻事,此人若千年前在宣城,曾因一位女郎告長假滞留,日日追着喝酒吟詩,被江左名士們傳為美談。

傳聞若是真的,只能說明一件事:當年的謝無奕,不是如今這副模樣。

是什麽把他變成這樣的,姚襄沒興趣知道。他強壓下一口氣,心道:也罷,自己這個窩囊将軍,總比刺史府裏的阮氏夫人過得好些,好歹自己還能走。

謝奕是在甩他,覺得他養不熟,又不敢殺。殺了他,兩萬隴西舊卒必反。留着他,遲早生出事端。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推給別人,比如死對頭殷皓。

姚襄面上恭敬道:“多謝使君。”

謝奕道:“好!景國爽快!”

姚襄掩住眼中的冷意。他對晉室,已經沒有一絲指望了。

(五)

姚襄帶着謝奕的信從豫州到揚州,求見殷皓。殷皓接見了他。

謝奕的信寫得漂亮,說姚襄“勇冠三軍,忠勇可嘉”,豫州“地瘠民貧,恐誤其前程”,推薦姚襄往揚州是“成全其建功立業之志”。

姚襄本人也言辭懇切,對殷皓表示:願為前鋒,效犬馬之勞。

殷皓早前和桓真商量過,姚襄此人暫放謝尚手中,待日後交與她。但現在形勢生變,姚襄和謝奕沒有明确撕破臉,卻也分明是待不下去豫州了,如今除他之外無人能接手。且桓真的西線北伐已經啓動,東線随時可能出兵。他正值用人之際,姚襄的部隊是現成的戰力。

至于謝峖對姚襄不馴的提醒,他也不曾輕視。他早已不再是單純的清談名士,此次不僅留了心眼,還布下了殺陣。

他将姚襄的親兄弟姚益、姚若留在身邊,名義上是參贊軍務,實則扣為人質。又命心腹劉啓以參軍身份監視,私下交待:“姚襄虎狼,若稍有異志,不必奏報,格殺勿論。”還對與姚氏有舊怨的魏乞許以重利,命其領一支精銳作為劉啓後手。

然而這些事情,姚襄并非全然不知。

(六)

清晨,城外營區彌漫着馬糞的腥氣。

姚苌靠在馬廄木柱旁,看着馬池邊上的長兄姚襄。

姚襄裸着精壯上身,手裏抓着草刷,正給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刷洗皮毛。

他手指骨節粗壯,掌心有常年握槊留下的厚繭,動作卻出奇的耐心。馬兒踢踏水花,噴了個響鼻,他擡手抹一把臉上的水珠,溫和地拍了拍馬頸。

“兄長,”姚苌一臉陰沉,“劉啓帶人在營門口轉,眼神不善。”

姚襄并不理會,繼續刷馬,汗水順着背上的傷疤滑落。

姚苌又道:“殷皓以為扣了人質就能讓你聽話。他讓你洗馬你便洗馬,讓你修甲,你便通宵達旦守着破銅爛鐵。”

“苌弟,江左的人喜歡看這個。”姚襄一邊刷馬一邊道,“他們習慣了高高在上。只要我們跪得夠低,讓他們覺得無趣,殺氣就會變成輕蔑。”

他擰乾布,擦拭馬鬃上的水珠:“輕蔑比殺氣安全。”

姚苌看着兄長背上從關隴一路帶來、再也沒能褪去的傷疤。

“他們會後悔的。”姚苌心疼道,“這世上的債,遲早要連本帶利還回去。”

(七)

姚襄投奔殷皓的消息傳至武昌。

安西府,瑞腦香殘,公主臨鏡而坐,心中憂慮。

她屏退左右,提筆修書寄往灞上。

“聞姚景國入揚州,殷淵源欲以防微之術羁縻。然利錐處于囊中,若不加善護,恐破囊而出,傷及執掌。元子于秦川苦戰,吾不忍後路生變。茲拟即日東下,親往維系,或可平息未萌之禍。君在軍中,務必周全,勿以此事累及元子神思。”

數日後,灞上軍營。

郗欩正為糧道之事憂心,收到武昌飛報。他展開書信,眉頭鎖得更緊。

他當即提筆回信。

“頃接手書,憂心如焚。姚景國性烈,如虎兕出柙,非言語所能制。夫人遠涉是非之地,一旦風雲有變,欩何以對元子?今灞上局勢雖捷,然糧道多艱,元子五衷所感,皆在旦夕。此行秘而不宣,暫避元子視聽,望夫人保重,速還武昌。”

封緘之時,郗欩微嘆,轉念一想,又補上兩段。

“欩更進一言:姚景國雖有猿臂之勇、虎視之姿,然終是隴西悍将,徒具皮相之雄。夫人心意,原在追光逐影,以慰平生之憾,非謂朝歡暮樂。些許心念,譬若朝露,留之無益。”

“若無金石之誠,則尤當慎之。況雲雨無常,若一朝不慎,致有懷珠之慮,使血肉相累,則安西府中,元子之前,何以自處?望夫人察此微言,萬祈珍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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