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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灞上糧盡 向死而生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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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灞上糧盡 向死而生的

(一)

五月, 桓真駐軍灞上。正如王猛所言,三賭皆空。

司馬勳出駱谷不利,引軍東移, 欲傍桓真主力。苻雄率七千騎追蹑,截之于子午谷。司馬勳大敗, 退歸漢中。

秦主苻健病勢沉篤, 卻一日挨過一日, 硬生生撐住了。立儲一事, 秦人亦未有內亂。苻健篤信“三羊五眼”之說,以為此谶正應獨眼之苻生當繼大位,遂決意立其為太子, 又安排八位輔政大臣。長安城頭旌旗嚴整,士氣不堕。

桓真不僅沒有等來好運,糧道也出了事。

她與郗欩千防萬防, 武關道上,沿途每三十裏設一烽燧, 置一屯兵。斥候日夜巡弋,但有風吹草動, 即刻傳報。可秦人還是尋見了空隙。

五月庚子, 押糧士卒三百護三千石軍糧行至丹水之北。秦軍輕騎出商洛間道, 繞行山腹,夜襲縱火。糧盡焚, 士卒死傷過半, 餘者潰散。

消息傳回灞上, 人人心中都隐約浮起一個念頭:天命不在晉。

桓真立于灞水之畔遙望長安。這二十裏,是她此生最難跨越的距離。

是夜,桓真獨坐帳中。

桓翀擔心姐姐, 一直守在帳外。

桓真頭痛欲裂,提筆作書與殷皓,筆懸半空,久久不能落。

“糧将盡,欲退。勿動!”

勿因她退兵而動,勿因她功敗垂成而動。

苻氏精銳于關中未損分毫,一旦她退兵,秦人必然東進。秦人吃了這麽大的虧,被她兵臨長安城下,太子又戰殁,此仇此痛,必尋宣洩之處。殷皓若欲替她扳回一局,畢北伐之功,以為秦軍疲憊可乘而貿然出擊,正中秦人下懷。

她是在保全殷皓,也是在保全下一次北伐的希望。

發出飛報,她的頭痛沒有絲毫減輕。就在這時,郗欩風塵仆仆,掀簾入帳。

桓真擡頭,只一眼,淚水便湧出:“嘉賓,糧草的事你不要再跑了。讓買德郎去。”

郗欩快步走到她身邊,取出乾淨帕子給她,自己也在案邊坐下。

“我有負所托,怎能不盡力彌補。這一路,買德郎吃了不少苦,你省着點用他。糧草的事,我已有辦法再撐些時日。”

“丹水這一把火,燒掉的不只是三千石。下一批糧食,不知何時能到。”他停了片刻,“但無論如何,我至少能保證回程。”

他的手滿是濕疹,指節處紅腫開裂。

桓真含淚道:“嘉賓,我給你上藥。”

燈下,桓真取了藥膏,托住他的手腕塗抹。郗欩由着她弄,看了她一會兒,用另一只手拿帕子給她擦淚。

“元子,你是否不舒服?臉色很不好。”

桓真取素麻條給他包紮,掖好布尾:“沒事。”

郗欩伸手探她額頭,一觸之下道:“元子,你在發燒!”

“我沒事,”桓真道,“不要傳出去。我睡一晚就好。”

郗欩将她抱到榻上,拉了薄衾給她蓋上。

“這些年時常如此,”桓真解釋,“許是……每月前後都這樣。勿叫軍醫,會動搖軍心。”

郗欩在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輕聲問道:“時常如此,為何不告訴我?縱是不便對我說,為何也不告訴夫人?”

桓真只道:“我不會倒下。”

“也罷,”郗欩道,“我今晚打地鋪。元子,你不舒服就踢我。”

桓真道:“回去歇。你太累了。”

“我不累。買德郎在外頭坐着睡了,他才累得夠嗆。”郗欩道,“換他進來打地鋪,你萬一有事,踢不醒他。”

他起身倒了碗水,放在榻邊矮幾上,又問:“要不要吃點東西?”

桓真搖頭。

郗欩也不勉強,将燭火撥暗,回到榻邊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我困了,元子。先眯一會兒,你随時叫我。”

話畢,他靠在榻沿,枕着手臂睡了。

燭火将盡,桓真因為劇烈頭痛,眼白全是血絲。

黑暗中,她看着郗欩,視線越來越模糊。她想到帳外的弟弟和數萬将士,想起王猛說:“将軍,灞水不渡,天下不歸。”

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面龐漸漸重合。她看到父親和庾異。恍惚中,依稀又看到殷皓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神情凄然,對空書字。她還看到,謝峖在山道上的一輛車裏哭,不是年輕的謝峖。他哭得那樣傷心,說:“你終于來接我了。”

最後,她看到一段路沿着山腳蜿蜒,一座木橋橫跨溪汊,橋面結了白霜。山不高,林木稀疏,露出青灰色的山石,暮霭中顯得蒼涼。遠處,隐約有人在跳舞。一個聲音告訴她,那是白纻山。她說:“我喜歡這裏的風景,将來不去別的地方了。”

(二)

殷皓接到灞上飛報。

驸馬都尉、徐州刺史荀羨松了口氣:“如此,淵源便不必冒險。”

桓真打到灞上,糧盡要退了。她這一退,秦人緩過手來,必然東進。到那時再想動,便處處被動了。殷皓理解她為何寫“勿動”。可他轉身望向輿圖,洛陽、許昌、荥陽,那些地名,他如今也爛熟于胸。

荀羨見他不語,問道:“淵源?”

殷皓道:“移鎮壽春。”

荀羨一怔:“什麽?”

“移鎮壽春,出兵洛陽。”殷皓道。

“淵源!信上讓你勿動!”

“勿動,并非什麽都不做。”殷皓道,“元子讓我勿動,是怕我輕敵冒進,中了埋伏。她退兵後,秦人必東進。若我倉促應戰,必敗無疑。但她此時尚未退兵。”

“秦軍主力在關中,與元子對峙,洛陽守備空虛。我此時移鎮壽春,前鋒往洛陽方向施壓。秦人分兵東顧,元子撤還便多一分安全;秦人若不分兵,待我部署周全,洛陽可下。”

荀羨道:“圍魏救趙?”

殷皓道:“不全是。我與洛陽一帶的豪強一直有往來。他們對秦人早有不滿,只等契機。屆時我兵臨城下,內應必起,洛陽可下。”

“可朝廷那邊——”

殷皓道:“我會同時上書請罪。朝廷若怪罪,我一力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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