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扪虱而談 桓好不(2/2)
親衛取來扇子。郗欩接過,在桓真身側坐下。扇子一搖,帶起細細的風。他扇了幾下,道:“先生自便,別光顧着看。欩洗耳恭聽。”
(五)
王猛便不再看他,對桓真道:“将軍駐軍灞上,按兵不動,是在等什麽?等司馬勳?司馬勳來不了。”
桓真目光一凝。
“等苻健死?苻健确實病重,但難說何時會死。拖個一年半載,将軍如何等得起?将軍又想,無論苻健死不死,此時都不得不定奪儲君,內亂必生。但将軍可曾想過,大軍壓境,秦人或一致對外。将軍欲等秦人內亂,反壓下了秦人內亂。”
桓真道:“先生是說,我白等了?”
“将軍若等的是時機,某無話可說。但若等的是運氣,未免不智。将軍賭苻健死、秦人內亂、司馬勳能來,但若三賭皆空呢?”
桓真道:“先生今日來,是專程掃我興的?”
王猛道:“将軍生氣,是因為某說的不對?”
桓真道:“先生故弄玄虛,探我虛實。”
王猛搖頭。
桓真道:“我糧道無虞,等得起。”
王猛道:“将軍想聽真話?”
“講。”
“強渡灞水,有幾分勝算,将軍自己心裏清楚。長安城高池深,秦人雖喪太子,主力未損。将軍渡水攻城,能攻幾日?糧道果真無虞?”
“将軍如今,不是等不等得到運氣,是走不走得掉。一月之內,若不能破城,四萬大軍盡沒于此。”
桓真道:“所以先生是來勸我退兵的?”
“非也,某是來問将軍一句話。将軍打到這裏,是為何?”
不待桓真回答,王猛又道:“将軍是為收複中原?可就算拿下長安,将軍也守不住。江左不會給将軍援兵,建康不會讓将軍久駐。最多一年,将軍就得退回去。”
“将軍是為建功立業?将軍再往上,封公封王?建康容得下嗎?”
桓真不語。
王猛目光審視:“将軍想要的,某看懂了幾分。這是某來的原因。”
郗欩聽了,猛搖扇子。
桓真等了一會兒,道:“先生,你方才說我三賭皆空。但我還有第四賭。”
王猛擡眼。
桓真道:“我賭關中有人,看得懂我想要什麽。先生今日來,對我說看懂了幾分。那我便賭贏了。”
王猛直視她的琥珀瞳。
稍後,他起身向桓真行了一禮。
桓真亦起身:“先生可願留下?”
王猛道:“将軍糧盡必退。某此時相從,為時過早。将軍再來時,某當掃榻以待。”
桓真問:“先生如何知道,我定會再來?”
王猛道:“因為關中有人看懂将軍了。”
他停了一息,又道:“将軍,灞水不渡,天下不歸。”
(六)
王猛走後,郗欩給桓真取下披風,兩人一起回到中軍帳中。
郗欩道:“這個人,我很不喜歡。”
桓真道:“可他說的對,我是在等運氣。若等不到運氣,怎麽辦?嘉賓。”
兩人面對面站着,桓真擡頭看向郗欩。
郗欩凝視她的眼眸,心疼道:“那就退兵,等下一次。不要緊,元子。”
桓真道:“若下一次還這樣?灞水不渡,天下不歸。”
郗欩道:“他一介布衣,如何會知曉統帥的艱難。”
統帥的艱難。
長安城高池深,苻健精兵固守。攻城不是野戰,沒有三倍以上的兵力,沒有內應和糧草支撐,強攻就是送死。不強攻不是桓真猶豫,是所有人都清醒。
然而,已經打到長安門口,憑什麽退兵?糧沒盡,沒打敗,敵人沒來後援。此時退兵,将士們怎樣看?建康怎樣看?以後再想北伐,誰還跟你?而且分明還有希望:苻健病重,苻苌新喪。不退兵不是桓真戀戰,是所有人都不甘心。
強攻不行,因為條件不允;退兵也不行,因為後果承擔不起。那還能怎麽辦?只有等,等苻健死、秦人內亂、司馬勳合兵。
但這些都不受控制,确實都靠運氣。不是桓真想等運氣,是她沒有別的辦法。
王猛沒有給她答案,只是把她的困境分析了一遍。這個困境,郗欩明白,外人很難看清。王猛還是有才的。而且他說,他看懂了幾分她想要什麽。
但這又有什麽用。
桓真在案前坐下,心中想着自己“最好的地方”的宏願,看着燈火出神。
(七)
郗欩在她身後,拿了個小木槌,輕輕給她敲頸肩。
“元子,王猛語出驚人,指着傳出去擡高身價。江左別的不行,清談的風吹到這裏,也算是為北伐盡了心。王猛此行目的已達到,我料他不會再來。”
桓真道:“可惜了。”
郗欩道:“可惜什麽?他說他看懂你幾分,你不要往好處想。”
桓真道:“為何這樣說?”
郗欩道:“他的謀士師承,一看就是山中野人,慣以陰謀權術盤算。這路貨色以己度人,認為你恢複關中只能得個虛名,地盤卻要落于建康,猜你想着與其消耗實力,失去與建康較量的優勢,不如留敵自重,以為這才是你不渡灞水的考慮。”
桓真道:“他真這麽想?”
郗欩道:“不然呢?你邀他留下,他心想,你身邊是我郗欩這樣的人,那建康恐怕我這樣的人更多,他很難有所作為。他追随你又等于助你篡位,勢必玷污清名。”
桓真道:“我何時說我要篡位?”
郗欩道:“你說了。你說你有第四賭,賭贏了。他當時一怔,而後向你行大禮。你以為他在想什麽?他想的是,桓元子好不要臉,狼子野心毫不避諱。”
桓真沉默。
郗欩道:“好了元子,犯不着。你與此人,今生不會再有交集。他日後自擡身價,今日之事,必是要添油加醋傳出去的。但這無法避免,習慣就好。”
桓真轉頭,看向他。
郗欩道:“別傷心,元子。将來的事,你自己決定,不由他說。夫人和我還争着要當皇後呢,都是玩笑。眼下,我們盯着糧道才是正事。”
桓真道:“嘉賓。”
郗欩道:“難得有我出風頭的時候,我高興還來不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