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扪虱而談 桓好不(1/2)
第37章 扪虱而談 桓元子好不
(一)
白鹿原會戰後, 桓真西進,大軍直抵長安東南的灞上。
灞水橫亘于前,對岸便是長安。這座自秦漢以來屢為帝都的城池, 此刻就在眼前。晉軍将士遙望長安城郭,士氣高漲, 只待一聲令下就要攻城。
但梁州刺史司馬勳率領的偏師遲遲未能前來會合。
桓真下令:駐軍灞上, 按兵不動。
她一邊等司馬勳, 一邊等苻健死。
此次北伐, 在江陵誓師之前她便得到消息:秦主苻健身患重病,恐不久于人世。這也是她選擇出兵時機的原因。而青泥一戰,太子苻苌又中流矢。數日後細作來報, 苻苌傷重不治,已死于長安城內。至于先前所報苻健親至白鹿原督戰,多半為秦軍散布的謠言。其人據說病不能起, 連太子葬禮都未能露面。
但此事畢竟只是“據說”。她若全信,此刻已在攻打長安城了。而倘若消息是假, 灞水便是她的葬身之地。
桓真聽完太子苻苌傷重不治的消息,問道:“多大年紀?”
郗欩道:“二十出頭。怎麽?”
桓真說:“這個年紀, 又有仁孝之名。可惜了。”又道, “孩子走在父親之前, 讓人難過。”
郗欩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桓真看向對岸。
對岸,一連數日, 秦軍都在搶收麥子。本該再過大半月才熟的莊稼被提前割倒, 青的、半黃的盡數運走, 餘下的連稭帶穗就地焚燒,焦煙升騰,随風飄過河來。
大軍從藍田行至灞上,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偶有百姓也是老弱婦孺,青壯一個不見。路邊麥田大片毀壞,割得極其潦草,有些還帶着半青的穗子,就那麽扔在地裏任其爛掉。秦軍一路撤離一路亂割,莊稼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便棄了。
郗欩在她身側嘆道:“堅壁清野。”
對岸人影綽綽,車馬絡繹不絕。每隔數裏便有火光亮起,燒盡麥田。再往遠處看,從灞水到長安城的一二十裏間,已經燒過不知多少處,處處焦黑。
桓真道:“麥子還沒熟。現在割了燒了,年底不知要餓死多少人。”
郗欩道:“元子,你我管不了那些。眼下當務之急,是盯着我們自己的糧道。你不讓我來回跑,我始終擔憂。”
桓真道:“押糧的兵力已經加到極限。再多抽,攻城就沒人了。秦軍不是傻子,專等我分兵。司馬勳不來會合,我沒有辦法。”
郗欩道:“可我承諾過親自盯糧道。”
桓真道:“嘉賓,你已經盡了全力,我都看在眼裏。如今你再往返跑,徒增你自己的損耗,我不能讓你有事。遠征便是如此,盡人事安天命,往後只能賭了。”
(二)
中軍帳外,夜風吹過,灞水濤聲陣陣。
燈下,郗欩在處理軍務。桓真望着燈火,想起庾異臨終的時候,又聯想到眼下,太子苻苌既死,秦人儲君之位懸空。
苻健第三子苻生雖骁勇,但性情暴虐,軍中多有怨言;丞相苻雄戰功赫赫,深得人心,卻非皇嗣。這等格局,苻健若在,尚可彈壓。苻健若死,無論誰繼位,都免不了一場動蕩。她在賭,賭苻健撐不過這個春夏,賭他一死,長安城中必有變數。到那時,不必強攻,便可拿下長安。
此外,近日已有三輔郡縣遣使來附。來人有鹹陽屬縣守令、頻陽豪強,還有郡縣潰散後聚衆自保的流民頭目。
桓真一一安撫,許以官爵,只待時機成熟。但她心裏清楚,這些人不過是見風使舵,來探虛實。真正有實力與根基、能一呼百應的關中大族,至今一個都沒露面。
就在此時,親衛來報:“營門外有一寒士求見,自稱北海王猛。”
郗欩道:“何人引薦?”
“無人引薦。他自己走到營門,說聞将軍駐軍灞上,特來獻言。門卒盤問過,身上無利器,只是有些古怪。”
桓真道:“古怪什麽?”
親衛遲疑道:“他坐在地上,捉身上的虱子,捉一只,掐死一只,旁若無人。”
郗欩當即停筆:“身上有虱,如何能進營中?讓他走!”
桓真問親衛:“人在營門?”
“是。”
郗欩一聽就急:“元子,虱子會爬!你讓他進帳一回,帳子就住不得了。”
桓真道:“那便讓他到帳前候着,遠一些。我去外面見他。”
郗欩跟着起身,道:“我與你一起。你披上袍子隔着。”
(三)
月亮懸在東南天際,灞水泛着銀光,營中蟲鳴聲聲。
帳前空地撒過驅蟲的艾草灰,鋪了兩張席。主位坐北朝南,客位與主位相對,相距約丈許。席上設矮幾,置銅燈。客位席側另設一小案,案上置酒具。
郗欩取來細葛披風,待桓真落座後,将她仔細裹起,不忘戴上兜帽。他蹲下系帶時說:“染了虱子,頭發得剃光。”
桓真說:“你剃過?”
郗欩道:“別提了。我從那以後只養鳥,不碰貓狗。”
片刻後,親衛引着王猛過來。
月色下看得分明,來人身量比尋常人高出半個頭,清瘦。身上麻布短褐,肘部磨得稀薄。衣裳雖破,人卻不猥瑣,肩平背直,步子不急不緩。細看那張臉,顴骨略高,眉骨也深,襯得一雙眼睛格外有內容。
王猛在客席坐下,坐定後,探手向領口。
月光下,那只修長的手伸進衣領,摸索片刻,撚出一樣東西。他将那東西略微一看,兩指一碾,“咔”。接着,将指腹在衣襟上蹭了蹭,又探手向後頸。
郗欩站在桓真身後,直犯惡心。此次出征,他把鹦鹉留在武昌給王坦之照料了。此時鹦鹉若在,定會開口罵人。
建康的窮困名士多的是這種路數:虱子是敲門磚。你養一身的虱子,當衆捉當衆掐,旁人便知道你是“放達”一路的人物,願意聽你講幾句話。可門敲開了,能留多久,還得看肚子裏有沒有真東西。這人若只是個養虱子的,坐不了一炷香。
“咔”,又是一聲。
桓真問道:“先生遠來,有何見教?”
(四)
王猛一邊捉虱,一邊道:“将軍奉天子之命,率銳師十萬,杖義讨逆,為百姓除殘賊。而三秦豪傑未有至者,将軍可知為何?”
桓真道:“正要請教。”
“将軍不遠數千裏,深入敵境,長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見将軍之心,所以不至。”
桓真道:“先生的意思是,我當渡水攻城?”
王猛道:“某只說百姓未見将軍之心,并未說将軍當渡水攻城。”
“那先生想讓我怎樣做?”
“什麽都不做。”
郗欩聽了,忍不住道:“先生遠來辛苦,就為說這個?”
王猛擡起眼皮:“郗嘉賓,久仰。”
郗欩道:“怎麽?”
王猛道:“郗嘉賓家資千萬,以樂善好施聞名。與某,不是一類人。”
郗欩聽出敵意,遂居高臨下看着他。
桓真轉頭,道:“嘉賓,別站着了,坐下給我扇蚊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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