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鹿原上 阿姐生得好(1/2)
第36章 白鹿原上 阿姐生得好
(一)
大軍在商縣暫駐兩日, 補充糧草,整頓軍備,而後翻越秦嶺, 直撲峣關。
峣關踞于秦嶺北麓,是出山最後一道關口。晉軍前鋒趁夜攀山, 繞至側後舉火, 主力正面強攻。激戰一日, 克之。
出峣關, 便是關中。
四月的關中,麥浪翻黃。桓真騎在馬上,望着前方的終南山麓, 藍田就在山腳下。此地距長安不過五十裏,過了藍田便是八百裏秦川,無險可守。
斥候來報:苻秦太子苻苌、丞相苻雄率五萬精兵, 已至藍田,于青泥紮營。
苻雄, 秦主苻健之弟,征戰半生, 未嘗一敗。此人用兵持重, 搶先占住了青泥的高地。晉軍若攻藍田, 必先過青泥。這是苻雄選的戰場。
青泥有水,自秦嶺北麓而下, 清淺可涉。然秦軍據守西岸高地, 弓弩射程覆蓋整個河灘。涉水而攻, 便是半渡受敵。秦軍營寨依山而建,鹿角拒馬密布于河岸之後,騎兵陣列森然。
衆将看過地勢, 皆言不可攻。
桓真看了一會兒天色。午時剛過,日頭正烈。對岸秦軍列陣已久,士卒汗透重甲,陣腳隐有松動,但陣型未亂。
“今日不戰。傳令,大軍後撤十裏紮營。”
此後數日,桓真命小股部隊輪流在上下游佯動,伐木編筏,作渡河狀。秦軍初時緊張調度,兩日後稍見松懈。
第五日,上游林木間隐有煙塵,秦軍斥候飛報,苻雄按兵不動。
第六日,下游鼓聲隆隆,苻雄仍不為所動。
第七日拂曉,大霧彌河。中軍帳中,周撫肩上傷口未愈,卻已将渡河方略反複推演,何處佯攻、何處強渡、何時投入預備隊,一一布置妥當。
桓真升帳點将。正面由周撫居中調度,擂鼓鳴號,作強渡之勢。另遣偏将率三千人在下游繼續佯動。桓翀率前鋒營三千精銳,自上游淺灘渡河,登岸後沿山腳疾行,直插秦軍辎重營。
“記住,”桓真對桓翀道,“你的任務是燒辎重。得手之後,不要戀戰。”
桓翀抱拳:“領命。”
卯時,大霧猶濃,正面戰鼓擂響,晉軍弓弩手列陣放箭,箭矢越過河面,射入秦軍陣中。秦軍還射,雙方隔河對射。晉軍以盾牌掩護,開始涉水。
秦軍守河部隊依令放箭。河水被血染紅,第一批涉水的晉軍死傷過半。第二批再上,又被擊退。晉軍反複沖擊,傷亡數百,毫不退卻,擂鼓愈急。苻雄斷定這便是晉軍主攻方向,不斷調兵增援河岸防線。
此時,桓翀率部摸到了上游淺灘。
三千人無聲涉水。登岸後,桓翀命人砍斷秦軍外圍鹿角,沿山腳疾行,直插辎重營。
守軍倉促迎戰,被沖得七零八落。火起,煙焰沖天。
與此同時,上游疑兵喊殺聲大起,仿佛又有數千晉軍渡河。
霧散時,正面,周撫望見對岸煙焰,拔劍高呼:“破敵正在此時!”晉軍全線壓上,涉水強渡。桓真傳令擂鼓急攻。
秦軍開始後退。苻雄厲聲喝令穩住陣腳,命中軍精銳整隊列陣,迎向涉水而來的晉軍主力。兩軍在西岸陡坡上下相遇,短兵相接。
這一戰從午時殺到日暮。
晉軍仰攻陡坡,傷亡慘重。秦軍騎兵來回沖擊,但晉軍不退,一波倒下,一波又上。桓翀在秦軍後方四處縱火,攪得陣腳大亂,前線兵馬不得不分心回顧。
傍晚時分,秦軍右翼率先崩潰。牽一發而動全身,中軍與左翼随之動搖。
太子苻苌率後軍壓上督戰,親自挽弓射敵,卻被流矢射中面門,墜于馬下。秦軍士氣一沮。苻雄急命親衛将太子搶回,收攏殘兵,退入藍田。
是夜,清點傷亡。晉軍陣亡千餘,傷者倍之。秦軍遺屍遍野,被俘三千。
數日後,淮南王苻生率援軍自長安馳至。
此人天生獨眼,骁勇絕倫,性情暴虐,每戰必身先士卒,沖陣如入無人之境。晉軍數度與之交手,皆不能勝。
兩軍會于白鹿原。
這是此次北伐最慘烈的一戰。
白鹿原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數千晉軍将士埋骨于此。
鏖戰竟日,苻生終率殘部退走。晉軍慘勝。
(二)
戰後,桓真馭馬行于原上。郗欩随行在側。
血染黃土,屍骸枕藉,有秦軍的褐袍,也有晉軍的玄甲。無主的戰馬低頭嗅着地上的屍體,打着響鼻不肯離去。
桓真駐馬看了一會兒,吩咐下去:晉軍将士就地掩埋,标記姓名;秦軍屍首集中焚化,免生疫病。
諸事分派完畢,她回到營中巡視。
傷卒帳中,哀嚎聲不絕。醫工正忙着截肢敷藥,帳外還排着等不及的傷兵。桓真在一名斷臂士卒身旁停下,問了姓名籍貫。那士卒受寵若驚,掙紮起身。
“躺着。”
士卒不再動,一直望着傳說中她的琥珀瞳。旁邊有人說:“他家裏還有個老娘。”
桓真正要走,聞言頓住。她看着那士卒,那士卒也望着她,眼眶紅了。
她說“我都記着”,走向下一處。
巡至前鋒營,營帳稀疏處,桓真看見桓翀獨自坐在地上,甲胄已卸,滿身血污和黃土。
桓真停住腳步。隔了十幾丈,她看着弟弟。
片刻後,她轉身離去。
郗欩見狀留下。他召來醫官,吩咐去看桓翀可曾受傷,又讓人督促他沐浴更衣。
過了小半個時辰,桓翀換了一身半舊的绛色窄袍從帳中出來,頭發還是濕的便束起了。郗欩坐在不遠處一株孤樹下,手持一卷佛經,正等着他。
(三)
兩人沿着營寨邊緣往東走,腳下是被踩實的黃土,偶有細小的嫩綠草芽鑽出。夕陽餘晖下,遠處的河水像赤金色的帶子,讓人想起桓真的瞳色。
郗欩望着河水出了一會兒神,轉頭發現桓翀也在出神,便敲了敲他:“你比你姐高半個頭了,為何還怕她?”
桓翀垂下頭,答道:“阿姐是将軍。翀做錯了事。”
郗欩道:“你今日又立大功。你姐沒來看你,你是在傷心?”
“是在傷心,不過不是因為這個。今日也算不上大功。”桓翀道,“可至少功曹你來了,說明阿姐心裏原諒翀了。”
郗欩笑了一聲。
兩人走了一段,他喚道:“買德郎。”
桓翀擡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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