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鹿原上 阿姐生得好(2/2)
郗欩道:“殷淵源來武昌時,我們三人一起用飯。他單獨叫你出去,談了什麽?”
桓翀腳步慢下來,沒有立刻作答。
郗欩負着手往前走:“你若還想立功,讓你姐認可,得靠我。”又補了一句,“五石散戒得難受,我有辦法。”
桓翀趕緊跟上,把郗欩想聽的一五一十說了個清楚。
“當日,殷使君問了許多,主要問從前在泾縣時,翀與阿姐如何生活。翀如實答了。殷使君聽了沒說什麽,又問後來在宣城,翀與阿姐是否過得好些。翀說,阿姐給羊主殺羊、送貨,在宣城幫忙打理鋪子。家中有肉吃,阿姐沒有生病了。”
郗欩點頭:“繼續。”
“再後來,三郎的兄長到宣城訪友,打獵時,翀在堂下候着幫廚。三郎認出翀,喚‘買德郎’。翀不記得幼年之事,已将他們忘了,不知所措,問貴人何以知曉翀的小名。三郎便與他兄長去鋪子裏,見到了阿姐。”
郗欩道:“等等!若是當場認出,他該叫你翀哥兒,不該是買德郎。他如何知道你改了名?”
桓翀道:“這個——”
郗欩道:“謝三聞着味找去的,一早打聽到你們了。謝無奕是障眼法。”
“翀覺得也是,但阿姐沒往上想,只因三郎的兄長……過于搶風頭了。阿姐生得好看,那年十八歲。三郎的兄長便向京中告了長假,滞留宣城,整日追着阿姐喝酒吟詩,直至出任晉陵太守,又在任上娶了陳留阮氏的女兒。”
“竟有這等事!”郗欩道,“你姐當時是何反應?”
桓翀道:“阿姐沒說什麽,只是後來帶翀離開宣城,搬到建康了。她心裏如何想,翀無法知曉。”
郗欩嘆了口氣,接着問道:“殷淵源聽你講這些,又是作何反應?”
桓翀回答:“殷使君聽了,便說:謝無奕人如其名。又言:謝家除了安石,都不是好東西,以謝無奕、謝仁祖為首。”
郗欩道:“謝三也不是好東西,眼睜睜看着謝無奕這麽乾。”
桓翀道:“功曹誤會。三郎性子疏離,人又腼腆,待翀與阿姐已是很好了。在翀心中,論親近,三郎與殷使君不相上下。”
郗欩看着他道:“你與殷淵源也是這般說的?”
“自然。”
郗欩道:“你個蠢貨。日後天下大亂,有你一筆。”
(四)
兩人在前鋒營用飯。
說是用飯,不過是在帳外尋了塊乾淨地方或蹲或坐,各端一只粗陶碗。碗裏是滿滿的粟米飯,澆了一大勺肉羹,堆上兩塊馬肉。前鋒營今日殺了幾匹傷重的戰馬,夥頭軍分到各帳,桓翀這一碗格外紮實。
郗欩吃得慢。
桓翀消耗大,吃得快,一碗飯迅速見了底,又去夥頭軍處讨了第二碗。
郗欩看他狼吞虎咽,說道:“你姐只有你一個親人。我将你調出前鋒營。”
桓翀筷子一頓,擡起頭:“翀自願打前鋒,誓要斬殺那獨眼。”
“獨眼?淮南王苻生?”
桓翀飯也不吃了:“此人污言穢語。”
他眼眶倏地紅了,血往上湧。
郗欩沒說話,等他自己開口。
半晌,桓翀道:“獨眼縱馬出陣,指名要我會他。翀上前,他說……”
桓翀說不下去。
那一幕又回到眼前——
戰鼓未起,兩軍初列。桓翀立馬陣前,觀望對面,忽見秦軍陣中馳出一騎,直直穿過空地,在離他一箭之地勒住馬。
獨眼,淮南王苻生。
此人沒戴兜鍪,用抹額勒住頭發。左眼處眼皮塌着,眼眶凹下去一塊。但他身形比尋常人壯出一圈,在馬上像座鐵塔,渾身上下都是悍氣。傳言他力能舉千鈞,徒手格殺猛獸,跑起來追得上奔馬。
桓翀先前只當是謠傳,直到親眼見着這人。
對方獨眼掃過晉軍陣前諸将,咧嘴一笑,忽然吼道:“桓翀!出來!”
兩軍陣前,對方指名道姓。桓翀一夾馬腹,控馬出陣。
兩丈外,苻生勒着馬,用獨眼上下打量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還真出來了。行,有點膽。模樣也怪好看。”
桓翀緊握馬槊,冷眼看他。
苻生馭馬往前半步,獨眼浮出惡意:“聽說,你跟着姐姐打仗?”
苻生說着,身子往前探,惡毒的字眼送進桓翀耳裏:“姐弟情深,堪比佳偶。本王憐惜,賜你們為夫婦。你叫她出來,你們就在此地交歡。請不要推辭。”
桓翀怒火滔天,一聲爆喝,沖了上去。
那便是白鹿原之戰的開始。
後來的事,桓翀記不清了。他只知道苻生确實如傳言,擊刺騎射,天下無雙。應庭上去,被他一槊挑落馬下。劉泓上去,人頭落地。數千晉軍将士的屍首橫在白鹿原上,血流成河。
但桓翀活了下來。
郗欩見他久久不語,問道:“苻生污言穢語什麽?”
桓翀的胸口劇烈起伏。
郗欩明白過來,問道:“當時可有勝算?”
桓翀搖頭:“沒有。翀不是獨眼的對手。”
“那後來怎麽贏的?”
桓翀眼睛紅得厲害,聲音卻穩住了:“聽了獨眼的畜生話,翀什麽都忘了。待回過神,秦軍已退,唯恨讓獨眼逃了。”
郗欩站起身,望着夜色漸濃的天邊:“買德郎放心,獨眼不得善終。”
藍田城中,苻雄苦守半月,糧秣将盡,外援斷絕。太子苻苌箭傷在面,軍醫雖取了箭頭,傷重難愈,日夜高熱不退。
是夜,苻雄棄城西走,以車載太子,率殘部退往長安。
藍田城頭,秦軍旗幟盡落。長安門戶,就此洞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