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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心匪石 三郎也想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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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心匪石 三郎也想和

(一)

謝峖在東山沒過上幾天隐居的日子, 謝奕來信,讓他盡快去石頭城探望謝尚。

族中擔心此次風波讓謝尚一蹶不振,和他父親一樣英年早逝。謝尚這一支原本就是單傳, 他還沒有兒子,一旦出事, 這一支的香火就斷了。

更糟的是, 族中找不到下一輩的男孩可以過繼給他。謝尚這一輩的幾個兄弟, 除了謝奕都沒成親, 而謝奕成親多年也沒有一男半女。

壓力給到謝奕,謝奕煩得不行,便讓謝峖去确認謝尚是否真的快死了。他在信中對謝峖說:謝仁祖的毛病不可理喻, 屬于自作自受;兄沒有毛病,是上天見不得人一生完滿;三郎你從小受苦,将來一定會好好的, 和自己喜歡的人過一輩子。

謝峖看過信,讓人準備車馬再度出遠門, 臨走問顧慨:“我兄長和從兄是否找你要過畫?”

顧慨回憶道:“三郎的兄長不曾,從兄找過, 要了一幅《洛城宮闕圖》。”

謝峖道:“洛陽?”

顧慨道:“說是要送人, 聽說沒送出去。難道是——”

謝峖道:“亂講話, 死得快。”

(二)

石頭城位于建康西面,地勢高聳, 石壁陡峭, 長江自西南奔湧而至, 在此被清涼山逼住,秦淮河又從這裏彙入大江。因此,自孫吳築城以來, 它就是建康的軍事咽喉。守住這裏,大晉都城門戶無虞;丢了這裏,上游軍隊順流而下便可直取臺城。南渡後,晉室一直将石頭城視為京師鎖鑰,非心腹重臣不授。

可對謝尚而言,這一控扼建康的要塞,恰恰是他仕途的終點。

從都督江州諸軍事、江州刺史,到僅督石頭水陸諸軍事,轄地從千裏江州縮為一座城,麾下從一州之衆變為守城之卒。那些鼓吹、轺車、假節,儀式越風光,實權的落差就越刺眼。石頭城的江水日夜拍岸,提醒謝尚:你的一生已經完了。

謝峖從東山出發,沿曹娥江而下,轉入浙東運河,過錢塘江,循江南運河一路北上,經吳郡、毗陵、雲陽,再換入破崗渎,穿越丘陵水道,最後彙入秦淮河。秦淮河悠悠西流,臺城宮闕隐在煙柳之後,而前方江邊的山崗,便是石頭城了。

這一路夏日漫長,蟬噪不止,水面熱氣蒸騰,遠山近樹,浮光幻影。舟行緩慢,謝峖在一個炎熱的傍晚終于抵達石頭城。

謝尚在石頭城的府邸遠比不上在江州時,但因臨江,推窗便能望見江水東流。謝峖被引入,穿過一道回廊,廊盡處懸着幾張琴,風從江上吹來,弦上發出細微嗡鳴。庭中栽了幾竿竹,疏疏朗朗。角落裏有塊太湖石,孤峭秀聳,似有雲壑之氣。

這些東西不是臨時能置辦的。

廳中,案上擱着一卷展開的古譜。旁邊是一把五弦琵琶,紫檀槽上嵌着螺钿,是西域樣式。牆上挂着一幅畫,正是顧慨的《洛城宮闕圖》。

謝尚倚着憑幾而坐。

他只比桓真大幾歲,遠不到老的時候。關于他沒有兒子這件事,私下裏傳聞很多。但他自己說,就像庾異是因為北伐所以沒有成親,他也只是因為愛好又多又廣,占了太多時間和精力,所以沒有兒子。

不過,當坊間有人說他倆是一對,庾異避嫌,他完全不避。那時他還相當年輕,喜歡桃紅柳綠,衣裳花裏胡哨,曾穿着紫羅襦,跷腳在北窗下彈琵琶,以至于旁人用“妖冶”形容他。

後來,他改掉了那些嗜好,從此名顯于世。時光亦從此飛逝,将一個用飛揚恣意掩飾早慧的謝家小郎君,變成如今死氣沉沉的模樣。

“三郎來了。”謝尚擡手,“正好,李夫人也在。”

謝峖順着看過去。

公主坐在窗邊,穿着亮白絲袍,烏發堆在肩上。窗外天光映着她的芙蓉腮、天鵝頸。她正拿着一支笛子試音色,素手纖纖,美得不像真人。

謝峖忽然就理解,為何這兩人能惺惺相惜了。

公主微微颔首,算是見禮。

謝峖落座。

謝尚撐起精神,給他看案上的古譜,道:“前些日子得的,說是漢宮舊物。我和夫人書信裏論了幾回,今日正好當面請教。”

公主道:“使君過謙。妾不過略知皮毛。”

謝尚起了興致,撐着隐囊要起身,大約是想取琵琶,再跳一段舞。

公主道:“使君歇着。”

謝尚竟真的坐回去了。坐回去後,他自己也愣了愣,自嘲地笑了。

謝峖移開視線,去看牆上顧慨的畫。

(三)

家仆通傳,姚襄到訪。

謝峖起初只是意外,轉念一想,糟了!

這姚襄,是他出主意讓桓真和殷皓都不要碰,由謝尚接手的。結果謝尚丢了江州,來到石頭城。石頭城這地方,緊挨建康,朝廷絕對不會允許姚襄的羌人流民部隊跟到這裏。那麽姚襄何去何從?誰能有和謝尚一樣的老練圓融來安撫和消化這支隊伍?此中稍有不慎,便會反受其害,甚至釀成大禍。

謝峖眉頭緊鎖。

那廂,姚襄進來,神情微變。

他逐一向衆人行禮,對上公主時,只一瞬,火苗蹿起,又被他壓下去。

謝峖旁觀,将一切收入眼底。

姚襄身長八尺五寸,軀乾偉岸,膚色略深,眼如寒星,行走間像頭豹子,渾身充滿了力量。謝峖看了就生氣,又想起公主在武昌時拿西子捧心嘲笑他暈倒,心裏頓時有了決定,讓姚襄暫回豫州繼續吃點苦頭,等桓真北伐歸來再和她商議。

可是,接下來的情景讓人難受。

謝尚已經在同姚襄談話了,狀似推心置腹。名士的從容,前輩的慈和,無微不至的關懷,問姚襄的兵和糧,問他如今可還撐得住。

真真假假,或許謝尚自己都分不清。

但謝尚不是故意如此,而是沒有辦法。從江州刺史到石頭城賦閑,從一個能決定別人生死的人,變成被別人憐憫的人,他只能用風度撐着自己。牆上的畫、案上的古譜、廊下的琴,也都是他用來撐着的東西。

姚襄一一作答,聲音低沉,話不多,但照舊每一句都實。

這也讓謝峖感到不舒服。

從武昌晚宴第一次交鋒,謝峖就清楚,姚襄是頭豹子,卻不得不把自己收着。眼下,他麾下兩萬人要吃要喝,而謝尚自身難保,至少姚襄自己會覺得,以後沒人管他的死活了。他的傲氣、野心和從隴西帶來的悍勇,都被這世道一點點磨着。

謝峖轉頭,望向窗外。江水東流,一去不返。

(四)

晚宴後,姚襄獨自坐在臨江的石階上。

月亮升起,江風穿過樹林,窸窸窣窣。腳步聲逼近,他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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