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謝郎多愁 你該成親了(1/2)
第33章 謝郎多愁 你該成親了
(一)
從渡口回城, 桓真騎馬緩行。
暮春的午後,天色轉陰,江上傳來遲緩厚重的悶雷聲。郗欩道:“元子, 要下雨了。”
桓真道:“你們先回去。我一個人走走。”
公主馭馬上前:“我帶人回去準備,嘉賓留下。”
郗欩問公主:“準備什麽?”
公主道:“元子要淋雨。我回去準備湯藥和沐浴。”
公主走後, 風勢更大。地上沙石卷起, 道旁柳樹狂舞。桓真不顧郗欩勸阻, 駐馬于陰雲之下, 望着大風摧折萬物。
“嘉賓,我哪裏得罪了謝仁祖?”
“與你無關,元子, 是他自己。”郗欩一邊控馬一邊道,“元子,走吧!”
烏雲如同千軍萬馬, 從江面滾滾湧來。遠近的樹木在風中起伏如浪,枝乾斷裂的聲響此起彼伏。
“嘉賓, 謝仁祖的舞,你們都看得懂。”一道閃電劈開陰雲, 映入桓真的琥珀瞳, “而我, 只看出他的舞很好。好在哪裏,說不上來。”
“元子, 你不需要懂歌舞。”郗欩開解, “如果沒有你, 他們哪裏能歌舞。”
“不,嘉賓。他們說明明可以歌舞,可我偏偏要打仗。因為桓元子除了打仗, 什麽也不懂。”
郗欩道:“他們混賬!”
“可是嘉賓,他們還說,北方那麽亂,胡人沒本事打過來,胡人原本也會自取滅亡。就算桓元子僥幸勝了,那也是晉祚綿長、國運昌隆,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郗欩道:“哪個混賬東西放的屁!”
“劉惔,劉真長。”桓真仰望天穹,沉沉道,“不只他一個。”
“他一張狗嘴,學說人話!讓殷淵源去辯!”郗欩道,“可是元子,快下雨了。我們換個地方。”
桓真充耳不聞,握緊手中缰繩,坐下戰馬揚蹄嘶鳴。
“我父親,和謝仁祖的父親,昔年同為江左八達。我幼時去烏衣巷,謝仁祖見過我。他比我大幾歲,又因為父親去世而早慧,沒同我說過話。我對他也毫無印象。”
“他父親葬在建康,說是暫時安葬,将來要遷回荥陽祖墳。可荥陽一直在胡人手裏。我父親晚幾年去世,沒有留下遺言,興許也想歸葬谯郡。只我當時把父親帶到建康安葬已是盡了全力,還是受了将軍的恩。”
疾風貼地,空中盡是塵土斷枝。
桓真停了片刻,道:“将軍也說,日後要歸葬颍川。武昌樊山只是假葬。”
“謝仁祖怎麽想,我不清楚。他的舞,我也是一知半解。或許和将軍有關,和洛陽、中原故地有關,我管不了。但他自從來到武昌,就對我隐隐不善。我會生氣,會想我手握荊益二州,為何要對區區一個江州刺史客氣。”
烏雲壓城,天邊滾過一道又一道悶雷。
“嘉賓,建康的人說,笮橋一戰,我是誤擊了前進鼓才贏。”桓真道,“我會憤怒,會想我手握荊益二州,為何要對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建康客氣。”
遠處江上,濤聲轟鳴,應和滾雷。天威水怒,暴雨将至。
“嘉賓,我只能告訴自己,專心準備北伐。否則,我會失控。北伐是最要緊的事,不能往後再拖一代人,我要在有生之年完成。”
天幾乎全黑了。空中烏雲堆疊,如萬鈞巨石,随時要塌下。
“可謝仁祖這樣的人,分明和我背負一樣的東西!他父親歸葬無望,我父親歸葬無望,将軍歸葬無望!所有人,都回不了家!他們卻覺得,我是錯的。”
“嘉賓,我只能告訴自己,沒關系。我無愧于将軍、父親,無愧于自己。”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土路轉眼變成泥路。
“元子,這樣會生病,随我回去。”郗欩道,“有個好身體才能北伐。”
暴雨如注,天地狼藉,遠山近林全被吞沒。
桓真道:“可是嘉賓,我會不會和将軍一樣,來不及完成北伐就死去。”
(二)
長江上,未時三刻天還亮着,未時四刻天黑了。大雨如瓢潑,謝尚的座艦在風浪中前行。船艙內,謝峖和殷皓下棋。船身颠簸,棋子紛紛從棋盤滑落,掉了一地。
外面有人高聲喊“落帆——”,随即甲板上腳步雜沓。不一會兒帆索嘩啦啦地響,船帆連同竹桁重重墜下。船身猛地卸了被風推着跑的力道,被浪托起。
殷皓出艙去看。謝峖道:“小心些。”
一陣橫風掃過,船身偏了,甲板上的木桶滑出去,撞在船艙外壁。殷皓回來,甲胄盡濕:“沒事。謝仁祖親自在指揮,姚襄也在外頭。你照顧好自己,別颠吐了。”
“不至于。”謝峖将棋子從地板上一枚枚拾起,“要吐也是姚襄吐。他一個羌酋,哪裏坐過多少船。”
殷皓坐下,和他一起撿棋子,道:“你對姚襄有意見,我對你家謝仁祖有意見。”
“恐怕不只是有意見。”謝峖道,“但是淵源,越是打仗,越是要養靜氣。”
殷皓道:“謝仁祖欺負元子,我看在眼裏。元子是我珍愛之人。你可以袖手旁觀養靜氣,我不可以。江州卡着北伐的路,也不行。”
謝峖道:“所以你想如何?”
“想好了,只是知會你一聲,細節不說。”殷皓道,“說了你也攔不住。建康在揚州,揚州在我。”
謝峖道:“我為何要攔?”
殷皓道:“那便好。”
外面風浪依舊,船身仍在颠簸。兩人在艙內東倒西歪,不得不各自抱着柱子。
殷皓忽然道:“安石,我問你,翀哥兒何時改名叫買德郎?為何改名?”
謝峖道:“他自己沒告訴你?這幾日,你一直在軍營。”
殷皓道:“我在軍營,日日和他一起,這才知道,他喜歡吃肉,遠勝過點心。”
謝峖單手撿起一枚白棋,緩緩道:“他這個年紀,理應多吃肉,長身體。”
“日後,我當好生照顧他,從前疏忽了。”殷皓垂眸,拾起一枚黑棋,“此次北伐,元子要帶他一起,但她其實也舍不得。桓家人丁單薄,對元子不好。我想讓翀哥兒早些成親。你閑着也是閑着,回建康幫忙看看。”
船身一晃,謝峖穩住後道:“我閑?”
“你閑,”殷皓道,“你閑得可同劉惔稱兄道弟,劉惔誓要做你的大舅子。”
謝峖道:“哪裏來的鬼話。”
殷皓道:“據聞,劉惔讓廬陵公主去過烏衣巷,你家中也認可這門親事。”
謝峖道:“我一直在東山。不知烏衣巷家中有誰。”
殷皓道:“你該成親了,安石。”
不待謝峖開口,他又徐徐道:“但是劉惔之妹,你若答應,便是與我為敵。”
謝峖道:“劉真長哪裏惹了你?”
殷皓道:“觀人望氣,劉惔壽數不長。你不要同他走近。”
船身晃得厲害。
謝峖抱着柱子,看了會兒自己腰間的錦囊和柳葉靈寶,認真問道:“那麽,觀人望氣,淵源覺得元子壽數如何?”
殷皓道:“你今日跟姚襄一樣暈船麽?”
(三)
謝峖回建康複命,皇帝在東齋召見,他進去後卻只見到會稽王和中書令。中途殷融進來一回,與中書令耳語一番,中書令随殷融出去了。
這期間,會稽王的問話便随意許多,從荊揚局勢談到桓真的瞳色:“劉真長說桓元子眼如紫石棱。究竟是何種顏色,為何衆說紛纭?”
謝峖道:“實則與常人無異。”
會稽王又道:“劉真長還說,桓元子頭發光澤黑亮,一如濃雲。”
謝峖道:“亦是平平無奇。”
會稽王一臉困惑。
謝峖道:“劉真長素來看不起寒門,對桓元子是捧殺,故意這樣講。若桓元子果真絕代佳人,京中各大世家的兒郎,豈非要搶着去荊州入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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