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謝郎多愁 你該成親了(2/2)
會稽王道:“難道不是?”
謝峖一滞,旋即道:“怕是傳錯了。安西府上,确有一位打理內務的李夫人傾國傾城,京中兒郎應是沖着她去的。”
見會稽王半信半疑,他又道:“然天下間不分男女,無論美貌如何,都遠不及殿下氣質澄澈,一如神君。”
(四)
謝峖回到東山,已是四月盡頭。
山中桐花盛開,漫山遍野的淡紫。但謝峖停了花粉症的藥。他想釜底抽薪,讓病斷根。
每日清晨,他都蒙上白绫面巾,嚴實遮住口鼻,在山腳的空地上折騰。
他騎術原本不賴,第一日便從馬廄裏挑了一匹最好看的馬,穿戴齊護具,翻身上去,雙腿一夾,那馬便蹿了出去。風從耳邊掠過,他胸口悶的氣終于散了。
跑了兩圈,勒馬停下,氣息還算平穩。
顧慨在邊上畫畫,點評道:“三郎很是優雅。改日換黑布蒙面,就像江湖俠士了。”
謝峖也很滿意,下馬說道:“既如此,箭術也可練成。”
顧慨道:“三郎練箭術作甚?上陣殺敵?還是秋獵時射只兔子給女郎獻殷勤?”
謝峖道:“都可以。”
謝氏子弟六藝皆通,謝峖學過箭術,但因久病,拉不滿弓。第一日拉了十幾次,手臂酸得擡不起。第二日繼續。第三日勉強把箭射出去,落點離靶心還有一丈。
兩個童子伺候在一旁,均不忍看。
顧慨聚精會神畫畫,笑了一聲。
謝峖對顧慨道:“笑什麽?你還不如我。”
“某除了畫畫,樣樣不如三郎。”顧慨道,“只是,若臂力不行,攬不住腰肢,會把女郎摔地上。”
謝峖蒙着白绫面巾,道:“正是。”
練完箭術,他又試劍。
劍是君子之器,他年少時學過幾式,舞起來倒也像模像樣。但舞完,他自己先皺了眉。全是花架子,真打起來不行。
童子遞上一柄環首刀。刀身厚重,單面開刃,是桓真常用的兵器之一。
謝峖接過,掂了掂分量。
入手的一刻,他就知道這不是自己能駕馭的。他試着揮了一下,放棄。
顧慨不敢笑。兩個童子也忍得辛苦。
謝峖道:“這刀煞氣重,不适合我。”
顧慨道:“不是刀的問題。”
謝峖把刀還給童子:“是刀的問題。”
顧慨道:“然而,殷淵源如今都能提刀。三郎比殷淵源高出半個頭。”
謝峖讓童子把刀取回。
顧慨見他練得費力,又道:“武昌時,三郎暈過去,被女郎抱了?”
謝峖持刀,動了薄怒:“豈有此理。誰傳的?”
顧慨道:“沒!沒人傳。三郎勿擔心。某只是,當晚正好在場。”
謝峖揮刀練習,邊道:“你去廷尉,當下廷尉獄。”
半晌,他又改口:“不如,我将你送去荊州入幕?你每七日,寄回五張畫。”
顧慨頓時面如土色:“三郎,荊州馬上要北伐了。”
謝峖道:“你跟去前線。”
顧慨道:“三郎明鑒,女郎在某腦子裏,某不用照着描。三郎要什麽,某便畫什麽。今日便給三郎畫個最好的。”
謝峖道:“何謂最好?”
“譬如,女郎與三郎雙雙練劍?”顧慨試探道。
“又或,女郎與三郎共乘一騎?”顧慨一邊說,一邊暗示有的沒的。
“要不,武昌時,女郎暈過去,被三郎抱了?”顧慨察言觀色,換了思路。
謝峖神情松動。顧慨心領神會。
“但不能暈,不能病。”謝峖道。
顧慨道:“三郎風流倜傥,如姑射神人,吸風飲露,乘雲禦龍,卻比那姚襄還要威武健碩。女郎滿心歡喜,依偎在三郎懷中,訴不盡柔情。”
童子們竊笑。
謝峖道:“姚襄算什麽東西。”
(五)
此後,謝峖每日強身健體,練完便在亭子裏讀書。讀的是兵書,從前翻幾頁就擱下,如今一頁頁讀下去。偶爾擡頭,遠眺曹娥江,想起武昌城東的湖。
那湖面像海,一眼望不到邊。桓真坐在他身側,釣絲垂進水裏,半天沒有魚。最後,她說她內心有愧,此生無以為報。
她怎麽就不能對他說愛,把這種讨厭的話留着對旁人講?
過了月餘,建康傳來消息:謝尚被彈劾,丢了江州刺史之位。
先是朝中有人翻出舊賬,說謝仁祖當年随褚季野北伐,因輕敵冒進,在誡橋致使所部陷入重圍,折損甚衆。那是多年前的事,當時朝局一片混亂,便含糊過去。如今不知謝仁祖得罪了誰,或是陳郡謝氏得罪了誰,褚季野又已去世,死無對證,對方咬着謝仁祖不放,說他當年調度失當、喪師辱國,要将他一削到底。
謝峖被家中緊急叫回建康。但等他抵達,謝尚已被交付廷尉問罪。幸而陳郡謝氏在廷尉有門生,謝尚原也是皇後的舅父,上上下下都關照着,人才沒吃多少虧。
陳郡謝氏當然清楚是哪家乾的,但謝奕在豫州不表态,謝峖又力主江州作為荊揚緩沖帶,原本就是燙手山芋,如今北伐在即,懷璧其罪。
在他一番操作下,過了十來日,建康發生了一件朝野震動的大事。
原來當年誡橋一戰,謝尚麾下親兵被俘,因識文斷字,被北軍留了性命,編入營中充作文書。那軍中藏有傳國玉玺,一直秘不示人。這親兵潛伏多年,終于等到時機,尋隙将玉玺盜了,又假傳軍令混出關隘,一路向南奔至豫州。
謝奕當即派人護送玉玺入京。朝廷核驗無誤,獻玺之功便落在了謝尚頭上。朝廷原其前過,進號建威将軍,加給事中,改督石頭水陸諸軍事,假節,賞轺車、鼓吹,駐鎮石頭城。
起起落落像出戲,尤其是又多一個鼓吹典故。
至此,陳郡謝氏的勢力退回豫州,江州落入陳郡殷氏手中。
(六)
建康的事處理完,謝峖重回東山,車馬勞頓,身心俱疲。
到家時暮色四合,山間暑氣被晚風吹散。他沐浴後,換上一襲輕容紗寝衣。那紗薄得近乎透明,卻并不輕浮,淡青色的紗寬松披落,走動時衣袂微微揚起,像籠了一層煙霞。
卧房在南廂,窗外是一小片竹林。夜深了些,山間蟲鳴,遠處鹧鸪在叫。風從竹梢滑下,帶着露水的涼意。謝峖靠在榻上,一手支着憑幾,一手展開顧慨的新作。
畫上,她和他兩情相悅,像水依柳岸,風裹淡雲,光攬清影。
窗外竹影婆娑,投在紗帳上。他看出了神,額上沁出薄汗。
婢女送來一盅參湯,他慢慢喝了,起身重新沐浴。再回來時,又換一襲素白輕容紗,在琴案前坐下。
他調了弦,随手彈起,從《流泉》到《幽蘭》,越來越慢,最後只剩一個音。
“元子,你為何說我不是凡塵中人?”
山風穿堂而過,輕容紗被吹得貼住腰身。
“元子,請你看看我。我是凡塵中人,從身到心。”
“元子,你是否知道我的心意?你是否只是,故意将我困在不是凡塵中人的高處,讓我無法言說,不得擾你。”
“傳國玉玺,我只覺得可笑。自古無不亡之國,亦無不毀之玺。天命若在此石,則王莽、董卓輩,皆可坐享九五。可見它既不能興明主,亦不能阻暴君。人主之重,在德不在玺。”
“可是,我為何想同你說這些?”他撥動琴弦,琴音清脆,轉瞬散了,“元子,為何我想起你,總覺得回首間便會失去。我不曾得到,又何談失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