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野性未馴 你夢裏是和(1/2)
第32章 野性未馴 你夢裏是和
(一)
謝尚一行來時, 桓真為展示荊州軍容,啓用了新渡口。臨走的前一天,謝尚在餞行的晚宴後微醉, 對桓真說,荊州軍依然天下第一, 他心服口服, 明日的大型儀式就免了, 此行的最後, 他希望從老渡口安靜離開,那裏承載了他許多回憶。
謝尚說完,借着酒意, 在正廳即興起舞。
他旁若無人。衆人擊掌相和。
謝尚袍袖翻卷,像被長風托起,身姿低昂間, 似有羽翼從肩胛展開,一如鴻鹄抟風。每一次騰身回旋, 都帶着破雲的力道,蓄着千裏的遠意。
四壁燈火被他舞出的氣韻攪動。光影翻湧中, 他忽而俯仰盤旋, 忽而振臂直上, 仿佛魂魄要從血肉之軀中掙脫,擊穿屋頂與夜色, 往高遠處飛翔而去。
桓真看得入神, 只覺舞中似有千鈞之物, 手中節拍漸漸跟不上他的節奏。
廳中餘者均是懂舞之人,眼裏或深或淺襲上悲意。
不容折辱的驕傲,盛大空曠的沉郁, 埋在馬革裏的精魂,逝去的黎明與黃昏。
謝尚在燭影中舞,像一只孤鴻,飛過茫茫江面,一聲長唳。
第二日正午,武昌城東,老渡口。
暮春時節,烏桕葉子油綠,密密壓在枝頭。大船挂着江州刺史旗幟靠在岸邊,船工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江水拍打船舷。
遠處,灰白水鳥掠過,一意往對岸飛去。
謝尚立在石階,負手望着江面。他迎着江風而立,身姿氣度均如谪仙。
“昨夜謝使君之舞,名不虛傳。”桓真在他身側道,“陳郡謝氏,滿門風流。”
“過譽了,我家三郎确是風流,謝無奕則和風流二字不沾邊。”謝尚道,“安西将軍應是見識過的。”
桓真原本只是例行說些場面話,一時被他噎住。
殷皓看向謝尚,面色不善。
見狀,謝峖把話題岔開。
(二)
公主原本在岸上稍遠處,和郗欩一起領着前來送行的荊州屬官。她看到姚襄遠離衆人,在船板處獨自看江。公主便和郗欩說了,走過去。
姚襄很快發現了她,遠遠行禮:“夫人。”
待公主走近,姚襄道:“夫人昨日不見我。”
江浪陣陣拍打,一聲疊着一聲。
姚襄眼睛亮如寒星,分明野性未馴,卻透着沉郁:“我很想念夫人。”
公主看向江面。白浪粼粼,推到岸邊,在階下碎成泡沫。
姚襄也看向遠處,道:“可是夫人,兩萬人跟着我。他們是我父親留下的兵,我答應帶他們活下去。”
江天盡頭,雲層積得厚,雪白耀眼,緩緩向東。公主道:“我都清楚。”
姚襄道:“一方諸侯,不夠。我記得夫人的話。”
公主道:“我亂講的。你忘了。”
姚襄沉默片刻,道:“荊州拒我,揚州也拒我。我唯有江州可去。”
公主道:“你錯了。我可以說服我家将軍,讓你留在荊州。”
江風吹過,大船桅頂的江州刺史旗翻卷,一遍遍撲向虛空。
姚襄望着公主一雙美眸,道:“夫人,我是來尋生路的,不是來當——”
“那你走吧。”公主打斷他。
江風更烈,岸邊烏桕枝顫葉翻,嘩啦啦作響。江上的浪頭一個高過一個,湧上石階,又沉沉退去。
姚襄看了公主一會兒,道:“夫人昨日不見我,今日來送我。這份情,我記着。我不會忘記夫人。夫人保重。”
(三)
公主從船板盈盈走上石階,一群人都看着她。
謝峖向她使了個催促的眼神。
公主走近,環視衆人,對謝尚道:“妾與謝使君相見恨晚。”
謝尚嘆道:“那夜,夫人走時一曲巴蜀調,是《長川》?”
公主道:“謝使君好耳力。”
謝尚道:“某于音律,還算有些心得。江左若論此道,某不敢說第一,大約也不會出前三。夫人當日唱的是,‘水波既平,楊柳青青’一阕?”
公主道:“謝使君連詞都記得。”
謝尚道:“好曲好詞,過耳難忘。可惜,夫人唱到‘中流發唱,風送郎音’便走遠了。”
公主道:“謝使君這是怨我?”
謝尚道:“不敢。只是臨別,想問夫人可有完整譜子?某回尋陽,讓人複原。”
公主道:“謝使君若想聽,何必找人複原?”
謝尚聞言,笑聲朗朗。
笑聲散在江風裏,他的神情很快轉為惆悵。
“長川東去,白日西傾。”謝尚道,“遺我孤舟,歲歲獨行。”
公主對桓真道:“将軍與三郎、殷使君去那邊,妾要單獨與謝使君聊。”
(四)
此前,殷皓一直維持着冷硬的神情。這會兒,只一瞬,他的目光就變了。
“元子。”他不顧謝峖在場,低低喚桓真。
桓真道:“淵源,臨別在即,我還是想說,望你能做回原本的自己。”
殷皓道:“不,我早該出仕,早該走這條路。是我負了元子。”
桓真看向謝峖。謝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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