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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夜訴衷腸 我就咬上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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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夜訴衷腸 我就咬上去

(一)

廊下的燈籠照着前路, 謝峖走在柱影之間。

桓真跟在後面不遠處,一直在猶豫,是否應當追上他。

安西府的園子浸在溶溶月色裏, 槐柳的影子溫柔落了滿地。曲水流觞的暮春園景中,謝峖等着她。

桓真放慢腳步, 來到他身前。

待她走近, 謝峖道:“姚襄此人, 淵源不可以用他, 你最好也不要沾手。”

“安石對姚景國,為何成見如此大?”

桓真向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微微仰着頭。

她今日在府門口低估了謝峖的分量, 之前也時常忘記他很高。

她刺殺江播那日,在江家花園,他想攔她, 人站在那裏像一堵牆,她只能從邊上繞過去。晚上他犯暈, 府門口的臺階上,她坐着将他抱在懷裏, 還只是他從頭到肩膀的那一截, 不到一刻, 她的腿就被壓麻。

她是攀得上懸崖、拉得開強弓的武者,能負重翻山越嶺、騎馬千裏奔襲。此事教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他分明是個風吹就倒的人, 怎麽偏生這樣大, 又這樣沉。

可她又想,如果不是從小受困于病症,謝家的三郎, 長得該有多健壯,活得該有多肆意,就像他在豫州的兄長。

因為體弱,三郎被謝家所有人疼愛,尤其他的兄長。可桓真知道,與其被兄長疼愛,三郎更希望能和兄長并肩,而不是當兩人站在一起,旁人眼裏只看得到他的兄長。

這世上的人,沒有過得很好的。她對郗欩這樣講。

郗欩後來說,人生是一場修行,人人都有自己的劫難,沒有人能替代。

但桓真不信佛,所以并不這樣想。

她不認為苦難是個人的宿命,更不接受旁觀他人受苦是理所應當。

她覺得人過得好不好,取決于世道。

只要不打仗,和平過上百年,物富人安,庾異和殷皓這樣的豐年美玉,就不必碾碎成荒年谷糠。而醫學昌明,庾異和謝峖的病也定能治好。

她帶兵打仗,了解戰争之苦;她經歷饑寒,清楚離亂之痛;她懷裏還抱過被病症困住和困死的人。

她想改變世道,不是因為她生來英雄、和庾異一樣胸懷天下,而是因為世道傷了她身邊的人和她看得見的人。

桓真不信佛,也不信命。她信的是,世道若好,人就能好。而好的世道,是人争來的。

(二)

桓真出神的時候,謝峖回答了她的問題。

“峖的成見,并非對姚襄,而是對流民帥。”謝峖道,“姚襄和蘇峻一樣,是流民帥。因為元子受的苦,峖對流民帥,無法沒有成見。”

桓真的思緒被拉回。

眼淚湧上,毫無征兆。

她轉過臉去,不想讓謝峖看見。今日她在謝峖面前哭了太多次,這也教她想不通。

帕子遞到面前。

她接過,按住眼睛:“明日還你塊新的。”

謝峖道:“不好。就要這一塊。”

兩人一起往前走。

月色鋪在腳下,石縫裏長着柔軟的花草。

謝峖道:“姚襄此人,野性難馴,只有我從兄能拿捏他。元子可與淵源說,将此人撥歸江州。”

桓真不置可否,走出一小段路,對謝峖道:“流民帥,還是羌人,野性難馴。安石說的對,夫人也提醒了。可我還是不忍。”

“不可,”謝峖停下腳步,“元子,你不可以心軟。”

桓真也駐足,道:“方才宴上,見他應對艱難,我心裏不好受。此人忍辱負重,不是為自己,是為飽經戰亂、流離失所的親人和族人。我承将軍遺志北伐,盼收複中原、山河一統,天下不再有華夷之辨。”

“安石,夫人也不是漢人,是氐人,但在我眼中,她和漢人沒有區別。姚景國是羌人,我也不想以羌人看他。至于流民帥,嘉賓的祖父,亦是流民帥出身。”

謝峖看着她的琥珀瞳,道:“元子。”

桓真道:“但安石說的對。淵源無法應付姚景國,而我北伐在即,用人不能冒險。既然姚景國與謝使君投契,便讓他暫去江州,對各方都好。只是豫州那邊——”

謝峖打斷道:“我去說。”

桓真一怔,旋即,面露尴尬之色。

(三)

月華如水,瀉在園中溪面。槐花墜入水中,漂過兩人腳邊。

溪畔,桓真垂着眼眸,看到謝峖革帶上墜的三色珠丁香錦囊和柳葉靈寶。她不是多話之人,但水晶雲母夾着嫩綠葉片作為飾物實在少見,她已忍了多日沒問。她不願陷在豫州的心緒中,轉了話題道:“這是,柳葉?”

“是柳葉。”謝峖道,“贈我之人說,此葉乃靈寶,蟬以其遮掩身體。人若用來遮擋自己,別人便看不見。”

桓真有了一絲笑意:“不知何人所贈?”

謝峖取下靈寶,放在桓真手中,道:“我的梅子被人撿走了,終生不能得。阿羯見我可憐,托人贈我靈寶。我今日,将靈寶交給元子。”

桓真不接,問道:“阿羯是何人?”

“不知。”謝峖心緒不寧,落下淚來,“子不語怪力亂神。”

桓真擡手,用他給她的帕子為他擦淚。

謝峖看着她,想起顧慨的畫,忽然間心如刀絞,道:“十六年,元子。我不吃石榴,因為那十六年。我等了一生,為何還會有那十六年。”

桓真道:“你在說什麽?安石。”

謝峖握着靈寶,落淚。

“元子,我今日,只是服了藥才會如此,平日裏不這樣。過了春天,我再與你跑馬。以後,每個夏天、秋天和冬天,我都與你跑馬。每一年。”

桓真道:“好。”

謝峖道:“可過了春天,又不知何時能再見了。”

“等打完仗,”桓真說,“日子還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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