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州巨頭 謝三,這是(2/2)
桓真道:“李夫人。”
謝尚點頭,沒再問。名士不問他人來歷,這是風度。
公主在桓真身側偏後的位置落座。
流觞開始。
酒樽随波而下,在水面晃晃悠悠。兩岸人的目光都跟着它走。過謝峖身前,謝峖說“走”,它聽話走了;過郗欩身前,郗欩說“停”,它偏不停;繼續往下,漂到殷皓面前,它在回水處打了個旋兒,停住了。
謝尚笑道:“淵源,你運氣好。”
殷皓道:“這個我膩了。”
謝尚的笑容挂住。
殷皓一身甲胄站起,對桓真道:“還請安西将軍與我比試箭術。”
這話來得突兀,任誰都看得出不是臨時起意,被無情無義之人狠心抛棄的怨憤全寫在臉上。謝尚的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一圈,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桓真望着殷皓,三年多不見。
“淵源,不必比試了。”她說,“少時我與你共騎竹馬,我棄去,你取之。故,你一生當出我下。”
不知情者聽來是羞辱,知情者聽來是情意。
謝尚的眉毛動了動。謝峖看着手中酒盞。郗欩想起此前自己的插科打诨,捂住臉。
當下舉國崇尚清談,出格言語,可傳千裏。席間有好事者已執筆在錄了。今日武昌安西府曲水之會,這些話傳遍江左,不過旬月之間的事。
殷皓的眼眶幾乎瞬間紅了:“你再說一遍。”
溪水流過石頭,鹦鹉在籠子裏窸窸窣窣。郗欩迅速打開籠子,捏住鹦鹉的嘴。
“淵源,你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儀刑百揆。”桓真道,“但刀兵之事,莫傷着自己。”
這在外人聽來就更過分了,表面上充滿關懷,實際上是殺人誅心。先給一顆糖:我承認你厲害,但你只适合在朝堂上做禮儀性的花瓶。再捅一刀:你玩刀兵只會傷到自己,你根本不是這塊料。
聞此,連謝尚都面露不忍,輕輕嘆了口氣。
謝峖依舊垂眸,把玩手中酒盞。
郗欩取出鹦鹉放在膝上,掏出谷子喂,不讓它亂叫。
桓真與殷皓目光交彙,心道:淵源,以你的出身和名聲,你根本不需要軍功。你願意出仕可以,但你将來是要做尚書令的,為什麽逼自己走武人之路?我不要你受傷,想到你可能會受傷,我情願自己死掉。
殷皓眼中已無其他。
席間的好事者原本在奮筆疾書,此刻也停下斟酌措辭。今日桓真對殷皓說的這些話傳出去,千百年後,不知會被如何評說。
殷皓凝視桓真,氣息越來越急促,驟然轉身,大步走了。
郗欩趕緊給廊下的親衛遞了個眼色。
謝尚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公主站起。
“謝使君,”她的聲音溫柔清淡,“妾自幼習舞,願獻一曲,以助雅興。”
謝尚立時精神一振:“夫人善舞?某可得好好看看。”
公主颔首暫退,往廊後去。
不多時,她換了一身甲胄歸來。甲胄形制與中原不同,窄袖緊身,甲片細密,腰束皮帶,足蹬短靴。烏發在頭頂挽成高髻,露出白皙的脖頸,像個女武神。
謝尚眼睛亮了:“這是,巴渝舞?”
公主稱是,示意樂工配合。
鼓聲先起。巴渝銅鼓一聲重,一聲輕,如山林呼嘯。
公主應聲而動。
她雙臂展開,彎如弓,驟然一震,甲胄鐵片铮然。足尖點地,踏出急促節奏。巴渝舞本為戰舞,進退、擊刺、回旋,每一式都帶着殺伐之氣。她擰腰回身,眼神陡然變得鋒利。
鼓點越來越密,她窄袖獵獵,甲片相擊,每一次旋身都帶起淩厲的風。手足相應,進退有度,彎弓、刺矛、搏虎,剛猛之器輪番現身。
謝尚看得目不轉睛。
“好!”謝尚盛贊,“夫人一舞,可抵千軍萬馬!”
公主額上微微見汗,更顯膚白貌美。她欠身為禮,又往廊後去了。
再歸來時,她已換回亮白絲袍,烏發重新披落,臉上乾淨白皙。她走到謝尚案前斟酒。謝尚無不應,酒盞舉了又舉,話也漸漸多起來,從巴渝舞說到漢高祖,從漢高祖說到蘭亭,又從蘭亭說到王右軍的字和顧長康的畫,最後繞回公主身上。
“夫人是人是仙?”名士謝尚已經半醉了。
公主為他添滿酒盞:“妾是安西李夫人。”
謝尚點頭,又搖頭,眼神在她和桓真之間飄忽。
郗欩起身走近:“謝使君醉了。來人,扶謝使君去歇息。”
兩名侍衛上前,和謝家的仆人一起扶起謝尚。
謝尚腳步虛浮,被人架着往外走,嘴裏還念着“某于武昌稚恭故園遇仙”“但何以未遇稚恭”“某要去尋稚恭了”,漸漸遠去。
(三)
謝尚被打發走以後,桓真起身走到謝峖面前,敬了一杯酒。
謝峖也不看她,拿着酒盞道:“可以了,你失陪吧。”
桓真猶豫道:“我也有許多話要與安石說。”
謝峖道:“你先與他說。”
桓真解釋道:“若非淵源突然走掉,我原是想一起說的,本來也是正經事。我這會兒擔心得很,他方才的樣子,像是想偏了。”
謝峖道:“你快去,不必向我解釋。”
桓真對他揖了一禮,這才走了。
起初只是腳步匆匆,後來是小跑,最後飛奔而去,往殷皓離開的方向。
謝峖給自己斟了一盞酒飲盡。
郗欩道:“謝三,這是你的命。我看過多少回了。”
謝峖道:“荊州的酒,有些烈。”
郗欩忍俊不禁。
公主起身走近,給自己倒了一盞酒,喝完評價道:“白水。”
謝峖道:“何方妖孽。”
公主說:“久聞三郎品題一字千金。我得了四千金。”
謝峖擡頭,打量她。
公主說:“這四千金,我不會白拿。三郎心中所想,我或可助三郎如願。”
郗欩對公主道:“诶,你個叛徒。”
謝峖道:“我心中有何願。”
公主說:“公的,私的,皆可如三郎所願。”
郗欩道:“謝三,你別信她。”
謝峖對公主說:“好。”
公主道:“二更來我房中。”
她說完,旋身走了,留下銀鈴般的笑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