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使君将至 安石為摯友(2/2)
至此,殷皓的轄境恰好覆蓋了朝廷從桓真手裏拿走的豫州,以及徐、兖、青等北伐要州。江州不在其內,但江州刺史謝尚是謝峖從兄,還曾同庾異有舊,而殷皓的父親殷羨任豫章太守,亦在江州。
上任之後,殷皓遍發征辟書,不問門第,廣募有識之士,并從揚州各地抽調精銳,組建三萬人的直屬部隊,親自督訓。
與此同時,他把兵書、地理志、戰記全部搬進都督府。他本就過目不忘,但輿圖和實地是兩回事。閑時他帶人走遍揚州地界,回來對照輿圖勘誤,常常改到深夜。
最難的是騎射。他幼時學過,這些年荒疏了。頭幾天下校場,大腿內側磨掉了一層皮,走路姿勢都變了。家中老仆頭一回見他穿铠甲,雖是贊不絕口,但也心憂。
到第四年的春天,殷皓派人送信去武昌:“皓已有萬全準備。”
數日後,殷皓上書請求前往江州,理由是其父豫章太守殷羨在任上生了病。
皇帝召來中書令和會稽王,商議後,派使者到東山去,請謝峖同往。皇帝對中書令說:“桓真能練兵,他當初看得準。”又對會稽王道,“他也為你操了心。”
謝峖接诏,半月後抵達建康,與殷皓會合,一同乘船西行。
名義上,謝峖是陪同殷皓前往豫章探病殷父,實則是朝廷想讓謝峖看看其從兄謝尚治下江州的情況,再順路去荊州摸底。
謝峖與殷皓在豫章虛晃一槍後,很快抵達位于尋陽的江州刺史府。朝廷的密函先一步送到,江州刺史謝尚只道是朝廷命謝峖協助他摸底荊州,當日便向武昌發出公函,以協調漕運為由,邀桓真至尋陽一敘。
數日後,回函送至。桓真以籌備北伐、軍務繁忙為由,直言拒絕尋陽之約,請謝尚移駕武昌議事。謝尚看過後,将信箋遞給謝峖,道:“桓元子好大的架子。她小時候來烏衣巷,看着就是個貪玩的小丫頭,沒想到今天這樣。”
謝峖接過信,逐字仔細看。
謝尚又道:“你兄長在豫州,這些年——”
謝峖當即打斷,道:“她不來,我們便去,殷淵源也一起。協調漕運事小,兩州主官一同向她谘謀軍事。不硬碰,不示弱,以退為進,以禮為器。”
謝尚颔首。謝峖又道:“京中預料到了,讓我等見機行事。”
隔日,殷皓得知行程定下,對謝峖道:“安石為摯友,皓與元子此生至幸。”
謝峖沒有接這話頭,只道:“荊州軍尊她為庾征西未亡人。建康認為她攀附庾氏,圖謀荊州,又對庾氏忘恩負義。而你大晉名士殷淵源,悔不當初,與她勢同水火。”
殷皓道:“我自是記得的。”
謝峖道:“我看難。”
(三)
謝尚一行即将抵達武昌。
晚上,桓真處理完公務,讓人請來公主。
夜裏已經不太冷,公主披着薄毯,只着一身白緞睡袍進門,紅唇潤澤,烏發散落,睡眼惺忪,美得驚心動魄。
桓真語帶歉意:“近日實在事忙,你從建康歸來,我也沒有問過如何。”
公主本已在案側落座,聞此欠身。
“将軍許我去建康探望母親和兄長,我已經很感激了。母親老了些,但身體康健,見我過得好,甚為欣慰,囑我好生伺候将軍。”
“至于我兄長——”公主稍頓,“見我過得好,他哭成淚人。”
“我替他拭淚,與他說:兄長不要哭了,我當真過得很好。”
“他聽了,哭得更不像話。我只好與他說:你務必好好活着,我日後還會來見你。我在這世上,只剩你一個兄長了。你便是要死,我也得親自送你最後一程。”
桓真聽了,十分沉重,道:“你該多留幾日的。”
公主莞爾:“可我喜歡将軍。我想回來,我要回家。”
桓真動容:“這裏是你的家。我也喜歡你。”
公主道:“将軍喜歡我,便多喚我伺候。”
桓真道:“我不需要人伺候。只你過于美貌,建康子弟多浮華,你出發前,我一直擔心你被騙,才借着去尚書臺辦事,讓你學些實務,多接觸實乾之人。你遇到好姻緣,我送上嫁妝,沒遇到,留在我身邊也行。”
公主道:“建康子弟不如荊州。我願意留在這裏,伺候将軍起居。姻緣不強求,國破家亡之人,活着已經很好了。”
桓真道:“嘉賓說,你在深宮長大,他原以為或驕縱,或嬌弱,未想全然不是。我也感嘆你的不易,希望你過得好。”
公主致謝,問道:“将軍深夜尋我,只說這些?”
桓真一怔,旋即局促起來。她斟酌措辭道:“嘉賓與我說,你離開建康那日,在街頭遇上殷使君出行?”
公主道:“是。”
桓真等了等,又道:“可否,與我說說詳情?”
公主道:“不知将軍想聽什麽?”
桓真道:“……全部。”
聞言,公主用絲帕掩了掩嘴角。
“使君出行,建康盛況。”公主說,“有女郎從臨街二樓探出頭,對人群高喊:使君不乘青牛車了!抛花擲果驚馬,傷了使君如何是好!”
桓真聽得眉頭皺起。
“街上女郎紛紛收起了花果。有人泣道:花果無處去,妾心何所依。”
桓真的神情放松了些。
公主又道:“使君來時,儀仗清道,四下都安靜了。”
“使君端坐馬上,風儀秀偉。道旁老者嘆道:殷淵源已隐有庾稚恭昔日風采,既為豐年玉,亦為荒年谷。”
桓真聽得出神。
豐年玉、荒年谷,這是将殷皓與庾異并提,是世人對殷皓的認可。但是,殷皓把自己逼成了另一個人,他吃了多少苦。這絕非她想見到的。
公主悄悄起身,将絲帕留在案上,攏了毯子,安靜退了出去。
燭影下,桓真的琥珀瞳泛起淚光。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