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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有嘉賓 我高平郗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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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有嘉賓 我高平郗氏

(一)

入夜, 雪還在下。

桓真一身寒氣,臉色潮紅,看着像要病了。郗欩趕緊吩咐人燒水, 一邊感嘆,說府裏人手沒配齊, 讓他一個功曹參軍, 既當夫人, 又乾長史。

水燒好了, 桓真泡進去。

郗欩擔心,不敢走遠,一邊在外面吩咐張羅晚飯, 一邊時不時和她說話。

“元子,我不能做長史。劉琚死了,這個缺, 得趕緊找人補上。”

“元子,你仔細聽我說, 這并非小事。長史總攝府事,上承下派, 外頭各曹的公文要彙總, 裏頭的印信要管着, 打理賬目、糧秣、兵籍、刑律,各種雞毛蒜皮。朝廷使者也要有人周旋, 你出兵的時候更要有人看家。”

“你以後出征, 長史坐鎮後方, 調度糧草、安撫局面,何其重要。就算平時,府裏一天少說二三十道公文進出, 沒有長史,你我連覺都不要想睡。”

“我可以做長史,但我不能。你出征,我定是要一起的,這第一條就否了。何況我是高平郗氏,任安西長史,建康會有人睡不着覺,這對你也不是好事。”

“如今我任功曹參軍,外人看着就是個尋常屬官。但人事、舉薦、考課,都經我手,我能做的不比長史少,是實打實的幕府機要,卻更自由。替你打理人事也好,跑跑建康也好,做什麽都方便。”

“但我一時也沒有合适人選推薦。先前,王坦之倒是給我寫信,說想來荊州入幕。但那小子,你想必知道,膝上文度。到了武昌,怕是還得找個人接着抱。我可不想他賴在你膝上……不過話說回來,除了這個,長史的活他都接得住。”

“元子?你聽見沒有?泡久了會暈,趕緊出來,晚飯好了。”

“再不出來,我進去了。”

(二)

屋裏炭火燒得旺,十分暖和。

大夫一早等着,問診後說桓真只是輕微風寒,臉上凍傷也不重,塗了藥,養幾日就好。

桌上擺着熱騰騰的晚飯。一大碗拆了骨的羊湯,湯色濃白,浮一層細碎青蒜,旁邊擱着新烙的胡餅,撕開了往湯裏泡,是冬日裏最暖脾胃的吃法。另有一盤薄切的鹿炙,刷了醬汁,炭火燎過,冒着油光。陶盅裏盛着粟米粥。

時蔬有兩味。冬葵菜滾水焯過,拌了醬醋和細鹽,清口解膩。另一味是糯米藕,本地冬藕塞了糯米,切厚片,淋一道桂花蜜,擱在白瓷碟裏。

郗欩吃得優雅又迅速,吃完發現桓真除了臉頰,手上竟然也有凍傷。

他把大夫陶缽裏剩的藥膏給她塗上。塗到盡處,缽底還有薄薄一層,他順手刮了,抹在自己指間的濕疹上。

桓真道:“嘉賓,這一路,你辛苦了。”

郗欩道:“元子,我要是沒來荊州,這會兒在建康也該升了,不能一直七品。你說,我會換個什麽差事?”

桓真搖頭。

“大監?”郗欩自問自答,“大監叫起來比功曹好聽。”

桓真看向他。

“不當大監,當皇後好了。”郗欩又說,“皇後一不用閹,二不用伺候人,三還能喚着陛下,騎陛下身上。”

桓真不語。

“元子,我這笑話不雅,道歉。這是軍中大老粗講的。建康的陛下可不興那樣,你我都見過。那身板比殷淵源還單薄,整兩下就散了架。”

桓真再度看向他。

“我錯了。”郗欩改口,“陛下那身子比謝三還虛,風一吹就倒。”

這次,桓真的表情略有松動。

郗欩道:“元子,你這人不愛笑,可你數數,自打認識我,是否常常開懷?”

他清嗓子,向東長長一揖:“陛下,欩為元子,此生負你。霞娘,欩也負你。”

桓真道:“霞娘是何人?”

郗欩道:“軒軒如朝霞舉,會稽王是也。”

桓真一時語塞,道:“食不言,寝不語。”

“我家從不如此。”郗欩道,“我字嘉賓。元子可知來歷?”

“我父沉迷天師道,先帝寵信的道長對他說,使君有貴子,如嘉賓臨門。這可把他高興壞了,不僅給我取字嘉賓,還囑咐全家對我不得打、不可罵。我時常爬上飯桌手舞足蹈,又跳去長桌飛跑。我母和奶娘追在後頭喂飯,我父只怕我摔了。”

“我長大後,時有不樂。我父便告訴我,已為我攢下錢財千萬,建康城裏找不出比我更富的小郎君。我不信,他就開庫給我看,指着滿庫的金銀說,我可随便取。”郗欩笑道,“于是我取了,一日之內散遍建康。”

桓真道:“全散了?”

“全散了。我父一聲也沒吭。”郗欩道,“我估摸着,他另有千萬。所以我從小就知道,人活着,高興就行。”

桓真目光垂下。

“可元子你看,誰說我總是高興了。”郗欩見狀不對,将自己滿是濕疹的手遞到她眼前,“你一出狀況,我就長這東西,也是蹊跷。還有,軍中都叫我鳥功曹、疹參軍。回頭你得下令,再有出言不遜者,把他們舌頭拔了。”

晚飯撤下。

桓真的神情重歸落寞。

郗欩看在眼裏,只道:“早些歇着,明日還有一堆事。別叫炭火熄了,夜裏冷。”

(三)

門阖上,屋裏只剩桓真。

她聽着窗外雪落,坐了一會兒,起身披上氅衣,推開門。積雪已經沒過腳面,她踩着雪往前走。

庾異書房的門虛掩。

屋裏漆黑,冷得透骨。她取出火折子,點上燈。光暈鋪開,照亮壁上的輿圖、架上的兵書、案上的軍報。

她在案後坐下。這是她第一次坐在庾異的位置。

她只在他對面坐過許多次,次次都是回禀軍務。那時案上永遠堆着文書,庾異時常一邊聽一邊批,頭也不擡。此刻案上空了,只剩一份軍報。

她撫摸軍報上的批注。

屋外,大雪紛飛,北風呼嘯。

(四)

郗欩沒回自己住處,直接拐進了廚房。廚子歇了,竈膛還有餘火。他把鹦鹉放在案板,系起袖子,從櫃子翻出糯米粉、紅棗和蜂蜜。

“別這麽看我,”他對鹦鹉說,“長千裏的鋪面,多少有我家的股。棗泥糕能名動建康,是因為我自己愛吃。”

鹦鹉叫了一聲。

他舀出米粉,将煮爛搗細的棗泥摻進去,加水調勻。動作不算熟練,但每一步都仔細。竈火重新燒起來,蒸籠上汽的時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雪還在下。他想,元子這會兒應該睡了。又想,肯定沒有。

蒸籠打開,他把糕揀出來放進籃子,又去竈上煮了一鍋姜茶。

“行了,”他對鹦鹉說,“走吧。”

(五)

庾異書房的門被推開,冷風湧入,燭火搖曳。郗欩在桓真對面坐下,給她倒了一碗熱姜茶,又把那籃糕推到她面前。

“不知道吧,我會做棗泥糕。咱不吃凍的。”

棗泥的甜香混着姜茶味在冷屋子裏散開。郗欩把鹦鹉從懷裏掏出放在膝上,看桓真吃宵夜。

桓真咽下一塊糕,道:“他說,等柳樹成蔭就打回洛陽。但是,柳樹枯了。”

郗欩看着她發紅的眼睛,斬釘截鐵:“所以,你得替他種下新的。”

“樊山腳下,演武場邊上,有的是地方。種一排,種一片。等它們長起來,你打洛陽的時候,不論出發還是凱旋,從那兒路過就能看見。庾征西也能看見。”

桓真噙着淚,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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