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荊州之主 未亡人。(1/2)
第23章 荊州之主 未亡人。
(一)
十日後, 朝廷使者抵達武昌。
使者宣讀诏書,共兩道。
其一是追贈庾異為車騎将軍,谥號肅。
其二是任命桓真為安西将軍、都督荊雍梁益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領護南蠻校尉。同時, 以庾宏為建威将軍、武昌太守。
桓真接诏書。托殷皓的福,這已經比她想象中的結果好了許多。
她仔細琢磨诏書。
安西, 不是征西, 朝廷連這個字都要換。征是主動征讨, 安是老老實實守着別動。庾異是征西, 她接手就只能是安西。
都督荊雍梁益四州。朝廷從庾異的遺産裏拿走了江州和豫州。
江州在荊州下游,是船隊東出至建康的必經之路。沒了江州,她的水師一出荊州就得經過別人的地盤。朝廷這是在武昌和建康之間設了閘門, 防着她。
豫州是江淮要沖,北臨颍汝,是東路北伐的傳統出發地。當年祖逖便是自豫州渡江北上, 經營谯城。朝廷拿走豫州,不止是削弱她的兵力與地盤, 更是在地理上切斷了荊州與淮河流域的聯系。此後她若舉兵,東西策應的鉗形攻勢已先折一臂, 只能從雍梁西路獨進。沒了颍水、淮河, 日後北伐的糧道便只餘漢水一脈。一旦深入, 仍不免賴荊州陸路轉運,千裏負糧, 再無漕運之便。
朝廷留給她的是雍州和梁州。
她一聲嘆息。
雍梁确實是北伐的必經之路。從襄陽往北, 出南陽, 可以叩洛陽的南大門;從漢中往北,越秦嶺,可以逼長安的西南翼。庾異生前對着輿圖, 指給她看過無數次。
但路只是路。
北伐需要多路并進的策應、穩固的後勤支撐,需要不會在背後捅刀子的朝廷。
她想起庾異曾說:“建康的人不想北伐,更不想讓荊州的人北伐。”
會稽王的座上賓、建康的名士們是這樣想的:名義上給你機會,雍州、梁州,你去打吧。實際上拿走豫州,斷你一條臂膀;拿走江州,扼住你的咽喉。等你敗了,不敢打了,他們就會說——
“朝廷伐罪吊民,何嘗不許?雍、梁二州,非王土乎?旌旗北指,道路未嘗絕也。将帥無能,豈是廟堂之過?”
至于荊州子弟的命,他們不在乎。
這是朝廷正式給她的第一課。
還有庾宏,建威将軍、武昌太守。
武昌是荊州治所,是她的駐地。朝廷在任命她為荊州刺史的同時,專門任命另一個人做武昌太守。這是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劃出一塊飛地。
庾異生前,武昌太守是他自己兼的。刺史領太守,兩枚印都在他手裏,軍權和財權一手抓。收稅、征糧、修城牆、調民夫,全是他說了算。
現在朝廷要把兩枚印分開。
她手裏有荊州刺史印。但武昌太守印呢?
庾異的舊印,此刻就在她手中。使者帶給庾宏的是一枚新印。
如果她認了朝廷把武昌太守從她手裏分出去的安排,從今往後,此城的糧倉、戶籍、民夫、日常開支,名義上都要聽庾宏的。她要調糧,得向庾宏伸手。她要修城,得向庾宏要錢。她手下的軍隊駐紮在武昌,武昌的府庫卻捏在別人手裏。
她問使者:“庾宏何時到任?”
使者道:“已在路上。”
事實并非如此。庾宏和他的父親庾佑眼下正躲在庾氏的田莊,被庾氏宗族層層護住,怕她動手。使者說“已在路上”,是朝廷的體面,也是庾氏的拖延。
但她不急。她拿着舊印,太守府的曹官、庫吏都清楚。新印是朝廷刻的,但鑰匙在她手裏,兵也在她手裏。庾宏拿着新印,進不了太守府的門。
他不敢進,也不能進。進去了,就是甕中之鼈。
(二)
庾異下葬那日,大雪。
停靈十四日。從成都到武昌,他終于可以入土了。
樊山的墓地是庾異生前自己選的。
演武場背靠樊山,面朝長江,緩坡從山腳一路鋪下,直抵江岸。當年吳國水軍在此駐訓,如今坡上仍是荊州甲士操練之地。江風從水面刮上,鼓聲能傳出很遠。
庾異選的地方在樊山高處。從墓地往下望,演武場一覽無餘。他說如此一來,死後還能看着荊州軍練兵。
墓碑立在江風裏,背倚樊山,面朝長江。站在此處遠眺,江水拐一道緩彎,對岸是連綿群山,據說是赤壁之戰的故地。
碑上書:車騎将軍肅公庾異之墓。
按慣例,碑陰多刻生平、錄行狀,墓中另埋墓志銘文。庾異都拒絕了,說不需要別人寫他的一生。他要的只是死後能看着演武場,聽着江濤。江水往西,上行是夏口,漢水彙入大江。溯漢水北上,便是中原和洛陽。
雪是從昨夜開始下的。
到天明時,演武場已被覆成一片白。遠處的江面,雪花落入水中,瞬間被吞沒。風從江心吹來,裹着寒意,滿山素幡飄蕩。
桓真站在最前面,身後是上千人,荊州諸将、地方官員、士紳父老、庾氏宗族,喪服從山上一直鋪到半山腰。
沒有三書六禮,沒有家族認可。庾異也沒說過特別的心意。
但桓真為他扶靈、守喪,站在最近的地方送他最後一程。
不遠處,庾氏族人的目光充滿恨意。在他們眼裏,她是居心叵測占了荊州的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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