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荊州之主 未亡人。(2/2)
可桓真堂堂正正以未亡人的身份站在這裏,不是妻妾,是發誓繼承他遺志的未亡人。這世間若有人能替他走完那條路,只會是她。
樊山沉默地蹲在墓碑後。山腳下,江水流過夷陵和赤壁,流過無數英雄冢,如今,也從庾異的墓前流過。
人群的另一側,庾宏披麻戴孝跪着。
作為被庾氏宗族指定的嗣子,他今日必須來。他被父親庾佑和幾個族老圍在中間,離桓真遠遠的。每次桓真的視線掃過去,庾佑就往尊貴的兒子身前擋一擋。
但桓真其實沒有看他們,她看的是墓碑。
嗣子該做的事,跪拜、上香、捧靈,繁複的禮數,都讓庾宏去做,還要做得一絲不茍。她讓親衛統領仔仔細細盯着,稍有差錯,環首刀出鞘。
桓真凝視墓碑。
庾異活着的時候不需要繁文缛節,死後也不需要。但世人需要。
世人不知道他早就抛棄了一家一姓之念,認為他需要一個嗣子承接香火、一個妻子為他悲痛,需要一場盛大的喪儀才能安穩離去。只有這樣,他們才會覺得這個凡人的一生是完滿的,後世史書才會用肯定而不是憐憫的想法去評價他。
桓真不想要任何人憐憫他。
他是真正的英雄,英雄不需要憐憫,憐憫是給可憐人的,他不是。
如果一場隆重的葬禮,一個被宗族硬塞的嗣子,一個不經他同意便自封的未亡人,能讓世人将來提起他的名字時,說他“有妻有子、身後哀榮”,而不是“窮兵黩武、身死嗣絕”,她就讓這套戲做全。
他活着的時候不稀罕這些,但她在乎,她要确保世人提起他時,眼裏只有敬重。
嗣子繼續跪拜,在親衛統領的環首刀下,規規矩矩,戰戰兢兢。
使者宣讀朝廷的追贈诏書。
“體弘粹之姿,懷匡濟之略。入掌禁旅,出總戎律,忠勤著于皇室,威惠洽于荊楚。”
“雖古之名将,何以加焉。方委以征讨之任,克複中原,而昊天不吊,奄殒良将。”
“剛德克就曰肅,執心決斷曰肅。谥曰肅。”
“咨爾鬼神,尚克歆享。”
聲音被江風吹得斷斷續續。
谥號肅,剛決。
他剛決了一輩子,被清談之人拖垮。
禮畢,棺木緩緩降入墓xue。
雪落進去,坑底積了薄薄一層冰泥。
棺木落定。
一抔土落下,又一抔。
土漸漸蓋住棺木,新雪覆上。
桓真再次想起為她束發戴冠的人,想起他沉沉的眼睛、嗓音和輕放在她肩頭的手,想起去年春天和他在建康巷子裏的初遇,她說“驚了将軍的車”,他說“馬不錯”。
雪越下越大,落滿墳茔。
山下傳來演武場送葬的鼓聲,哀聲穿過雪幕。
天地蒼茫,為一個人送葬,也為一代人送葬。
為那些等了七年、十年、二十年,到死也沒有等到北伐戰鼓的人。
(三)
喪儀結束。
送葬的人群沿着蜿蜒山道而下,漸漸消失于雪幕,哭聲也遠了。
桓真立于墓前,身後是郗欩。他剛從成都趕回,才下碼頭,風雪滿身。
鹦鹉從郗欩懷裏探出腦袋,忽然叫起:“元子!元子!”
郗欩說:“定是庾征西附它身上了。他在的時候,大概心裏也想和其他人一樣,親近喚你元子。只是終有一別,他不願你難過,所以從未說出口。”
桓真伸手,輕輕摸鹦鹉。
天太冷了,北風裏,她已凍僵。她望向江面,江水灰蒙蒙。
她又站了很久,雪把肩頭落滿。
鹦鹉再次喚她“元子”。
她慢慢轉過身,腳已經麻木了。她一步步走下山去,郗欩跟在身後。
走到半山,她回頭望去。
那座墳已經被雪蓋住了。墓碑立着,像他站在那裏。
樊山無言,江流千古,風雪滿途,人已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