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扶靈回荊 庾異讓她看(1/2)
第22章 扶靈回荊 庾異讓她看
(一)
正月, 船隊從成都出發,郗欩在碼頭送行。
桓真帶着青甲營的精銳提前回返武昌,郗欩和衆将留在成都善後, 周撫的三千人尚在江州。桓真扶着庾異的棺木,一路向東。
全軍缟素, 士卒們解了盔纓, 換了素巾, 在甲板默哀。
桓真守在棺旁, 望着兩岸後退的山影,想起笮橋的鼓聲和彭模的晨霧,想起書房裏, 庾異靠在隐囊上為她束發戴冠,想起他沉沉的眼睛和嗓音。
船到江州。
周撫已在碼頭上等着了。他穿着喪服,身後五千士卒亦解纓易素, 一片霜白。船靠岸時,他看見棺木, 撲了過去,跪在棺前哭。
周撫一直跟着庾異, 見過庾異弱冠時的意氣風發, 見過他練兵時的嚴苛冷峻, 見過他在軍帳中對着輿圖一坐就是一整夜,見過他在建康與人周旋時的疲憊沉默。這個鐵打的漢子跪在棺前, 把一輩子的淚都流乾了。
桓真讓人扶起周撫。
周撫安排人留守江州, 和她一同扶靈回武昌。
船離了江州碼頭, 繼續向東。
夜裏,周撫坐在船艙裏,對着庾異的棺木說話。
他說将軍接掌荊州時, 他們都才二十出頭。那時很多人不服,說一群毛沒長齊的小子懂什麽。可不到三年,沒人敢說這種話了。
他說将軍書法極好,草書隸書都好,王右軍也盛贊将軍的字。
他說将軍不喜清談,說清談是神州陸沉的根子。有回将軍喝多了,提起南渡前的名士王衍,說彼輩清談之士,實為亡國之魁。
他說将軍這輩子,就打回洛陽一個念頭,練兵,積谷,造船,結交豪傑,聯絡北方義士,全都是為這一件事。可建康的人不讓他打。他要糧不給,要兵不給。得遇時機,他們說時機不對。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七年。
“等不來的糧草,背後捅刀子的人。他是被拖垮的。”周撫道。
“監軍是女郎,我原本不看好,既是想着女郎該過好日子,也是覺得将軍一生太苦,望女郎陪伴他,讓他也過過好日子。”
“可如今,将軍不在了。我只希望他的遺願不要落空,監軍不忘初心。”
江水拍打船身。
初心,桓真的初心是殺江播。
後來她殺了,以為這輩子到頭了。可有人告訴她,你可以走得更遠。
庾異讓她看見了更大的天下。
桓真低下頭,望着自己的手。她見過地獄,明白權力的分量。她從前想的是,為自己活,把握命運,再也不被人踐踏,讓心裏裝着的人都過上想要的日子。
“我內心有愧。”她說。
周撫面露不解。
“但我必不辱命。”桓真臉色蒼白,赤金琥珀瞳裏燃着火。
(二)
武昌,大雪。
碼頭跪了一地的人,将軍府的屬官、各營的留守将領、城中士紳、披麻戴孝的庾氏族人。
庾異的親衛們将靈柩擡起,走下船板,踏上故土。桓真和周撫跟在棺後,甲胄外罩了粗麻喪服,每一步都走得沉。
棺木落地時,哭聲驟然高了。庾氏的族老們撲跪上前,號啕不止。
庾異的長史劉琚留守武昌,手捧木匣走過人群。
“将軍有遺令給監軍。”
桓真接過木匣。
匣蓋開啓,裏面是兩幅帛書。
字跡潦草,像是握筆的手在抖。
第一幅帛書,“征西劍授桓真,荊州諸軍事悉聽其節制。庾氏子弟不得乾預軍政,但可享祭祀之奉。待他日收複中原,歸葬颍川。”
第二幅帛書,“不為一家一姓計。”
周撫走近,提醒道:“仍不可大意。”
桓真擡起頭,目光落在不遠處披麻戴孝的人身上。
桓真問:“庾氏子弟,均可廢?”
周撫道:“不為一家一姓計。”稍頓,“将軍這輩子,只想打回洛陽。”
(三)
回到征西府已是傍晚。
府門前的石獅子蹲在雪地,廊下燈籠慘白。
議事廳內,留守武昌的屬官們早已候着。見桓真進來,衆人起身行禮。她在主位坐下,将木匣放在身側案上。
屬官們禀報,糧草賬目已清點完畢,各營留守兵員合計三千二百人,城外大營尚有八百老弱需要裁汰。
桓真一直望着窗外。
“監軍?”有人試探着喚了一聲。
桓真收回視線:“繼續說。”
話沒說完,廊下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報!乾瓒、戴羲聚衆作亂,殺了長史劉琚!”
廳中驟然一靜。
桓真起身:“何處?”
“城西十裏,說是将軍遺令乃僞造,要擁立庾宏為主。請監軍速作定奪。”
“多少人?庾宏又是誰?”
“號稱五千,實際三千上下。庾宏是将軍嗣子。”
廳中議論聲四起。周撫怒道:“我怎不知将軍有嗣子?”
“庾宏是庾佑之子。庾氏族老主持将其過繼給将軍。是将軍出發後的事。”
桓真想起伐蜀途中的流言。那時在山裏,糧道斷了,士氣低靡,有人在各營之間鑽來鑽去,說些似是而非的話,便是查賬期間被打了二十軍棍的庾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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