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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木猶如此 “木猶如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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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木猶如此 “木猶如此

(一)

南門城樓火光沖天, 黑煙彌漫。

桓真在馬上,身後是荊州軍陣,火把林立。身旁司馬在低聲下令, 保持着戒備。

城門洞裏出現一行人影。火把搖晃,人影忽長忽短。

冬夜寒風刺骨。最前面的人赤着上身, 麻繩反綁雙臂。

郗欩道:“李勢。”

李勢十六歲登基, 在位四年, 此刻頭發草草束在腦後, 幾縷散發被風吹亂,糊在臉上。他赤腳走在凍土地,腳趾因寒冷蜷縮, 腳背上有新鮮的劃傷。

他身後拖着一輛喪車,未經油漆的白木車架,榫卯處沒有包鐵, 輪子嘎吱作響。車上放着一口薄棺,棺蓋沒有完全合攏, 露着一條縫。

再後面,是李氏的親族和僞蜀的官員。多人衣冠不整, 襟口撕裂, 低聲哭泣。

李勢在距離桓真馬前十步之處停下, 跪倒。

“罪人李勢,率宗室百官, 歸命大晉。”

他身後, 李氏親族和僞蜀官員跟着跪下。喪車停在跪伏的人群中。

桓真俯視李勢。

火把燃燒, 遠處城門梁木坍塌。荊州軍的老兵們見過各種場面,卻從未有人見過一國之主赤着上身、反綁雙手,拖着自己的棺材走出火城。

那口薄棺裏, 原本應該是裝李勢自己。這是古禮,亡國之君出降,輿榇以從,表示罪當誅戮,生死由勝者定奪。他真帶了一口棺材來。

一陣疾風順着城牆刮過,把城門上燃燒的碎屑卷到半空。火星紛紛揚揚落在跪伏的人群中間。

桓真想起庾異說過的話。他說打下成都,拿下僞主李勢的人頭,讓建康那些人日後提起她時,先想起這個,再想起她是個女郎,出身次等士族。

人頭。

她望着跪在面前的李勢。

這個人已經沒有威脅了,殺他不過是一刀的事。可殺了他之後呢?蜀地新附,人心未定。跪着的李氏族人和僞蜀官員、躲在家裏的百姓都在看。

她仔細回憶,庾異從來沒跟她說必須殺。他說的是“你可以考慮”。他那時就把選擇留給了她。

她看向郗欩。郗欩向她點頭。

桓真做出了決定,對李勢道:“起來,把衣服穿上。”

李勢擡起頭,誠惶誠恐。

荊州軍陣前,桓真當衆宣布——

“李勢歸命,僞蜀已滅,降者免死。有擅殺一人者,軍法處置。”

全軍肅然。

李勢跪在地上,重重叩下頭去。他身後,嗚咽連成一片。那是亡國之人的哭聲。

郗欩道:“入城吧。還有許多事要做。”

桓真點頭,馭馬入了城門。

(二)

入城後是連軸轉的深夜。降表,府庫冊籍,俘虜名冊,降将安置,城門換防,告示安民。一樁接一樁,沒有片刻停歇。案上文書堆成山,批完一摞又送來一摞。

郗欩坐在案側,一份份核對名冊。入蜀後,他手指又生了濕疹。桓真給他上過藥,也包紮了。他行軍時尚好,寫字依然很難。

桓真也一樣,巨大的壓力,沉重的心情,與老天爺搶時間的節奏。

受降之後,成都城內仍有僞蜀殘兵未及收攏,降将心思未明,萬餘荊州軍管控偌大一座城,換防才剛剛開始。任何一個環節出了纰漏,都可能引發嘩變和民亂。

窗外黑沉沉一片,廊下的燈籠在風裏晃動。她沒有辦法休息,劇烈頭痛,眼睛也腫脹。每隔半個時辰,她都會問:“江邊有消息嗎?”

親衛搖頭,她便繼續處理文書。送捷報的人算時辰早該到了江邊,卻遲遲沒有回音。她心中隐隐不安,但不能細想。手頭的事太多,她只能壓下去。

過了不知多久,廊下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庾異的一個親衛進來,渾身是汗。

桓真立即放下筆,站起身。

親衛紅着眼睛,低聲道:“就在今日了。”

桓真眼淚湧出。

案上的文書還有許多沒有批完,降将的名冊沒有最後定,府庫的冊籍尚需她畫押。案頭還有李勢的降表,僞蜀的四十餘年基業都在這裏了。

桓真沒有拿起降表,因為她要去見的人現在不需要看這個了。她對郗欩說:“這裏交給你。降将的處置按我們商定的辦,李勢和他的人檻送建康。”

郗欩說:“放心。”

桓真随庾異的親衛走了。

鹦鹉在旁邊的架子上叫:“元子!”

郗欩用滿是濕疹的手把它捉下來,輕輕放進懷裏,一下下摸着。

(三)

馬蹄踏碎月色。桓真一路疾馳,親衛們緊緊跟随。出南門後官道向南,再折向西南通往江邊。夜風灌進衣領,冷得像刀。

月亮從頭頂移到西邊,又往下沉。她眼裏只有前面通往江邊的路,因為他在等。

跑出不知多久,臉上一涼。

她擡起頭。夜空中,細細白白的碎末紛紛揚揚落下。

成都的第一場雪。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臉上。官道旁的枯草漸漸白了。

天邊開始透出灰蒙蒙的光。雪還在下,江邊到了。

遠遠的,她看見江上泊着船隊。庾異的座艦停在最前面,船頭挂着一盞燈,在北風裏晃。雪落在燈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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