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木猶如此 “木猶如此(2/2)
他讓他們點着燈,整夜都點着,一直在等她。
桓真翻身下馬,腿軟了一下。她穩住,拔腿便往船邊跑。親衛們緊跟在後。
雪落在船板,船板搭在岸邊。她沖上船板,滑倒,差點掉進江裏,身後親衛一把拽住她。下船板時她又滑了一次,摔在甲板上,頭撞破了。親衛們搶上前,她已經爬起來了。
艙門虛掩。
藥味撲面而來。
艙裏跪了一地的人,醫官、親衛,都是她認識的面孔。所有人都壓低聲音哭。
她眼裏只有榻上的人。
庾異靠在枕上,蓋着厚毯,臉上沒有血色。他眼睛睜着,望着艙門方向。
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他還睜着眼,在等她。
桓真撲到榻前,跪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用力握着,用雙手包住,臉挨着,想讓他的手暖起來。
她不是他那樣的英雄,她只想往上走。但這一刻,她願意把命換給他。十三歲那年,她懷中抱着幼弟,想着父親,心裏也是這種念頭。
“成都打下了。”她哽咽,親吻他冰冷的手背。
庾異的目光已經很微弱了,卻一直停在她臉上,從她的琥珀瞳,移動到她乾枯發白的唇。他還注意到她的頭破了,在流血。
他想說什麽,沒有聲音。但她讀懂了。
他問的是:你沒事吧?
她搖頭。
他心疼地看着她。
他眼裏的光那麽淡,卻始終沒有移開。他想用僅剩的力氣把她的樣子刻下來,帶進此生最後的記憶裏。
然後,他握緊她的手,像是一個終于可以放手的人,最後的确認。
雪從艙門的縫隙飄入,落在艙板上,很快就化了。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離開,慢慢滑向艙門。
那個方向是北方,洛陽。
他的手松開了,眼睛還睜着,望着洛陽的方向。
船艙裏全是哭聲。
桓真從地上起來,抱住他。
那個披甲而出讓誰也不敢擡頭的人,那個穿着帥袍在軍陣前像山一樣的人,那個戴白虎冠、佩征西劍、獨自撐起大晉半壁河山的人,此刻在她懷裏。
桓真把庾異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讓他閉不上的眼睛對着艙門方向,北方,洛陽。
她低下頭。
她乾枯的唇落在他冰冷的額上。
就像彭模的清晨,他在萬軍陣前吻在她的額上。
她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只有他能聽見。如果他還能聽見。
“等我,打下洛陽。”
(四)
桓真走出船艙時,雪比之前更大了。
外面是白茫茫一片。岸上的枯草,遠處的江岸,更遠處的城郭,全都覆在白裏。天是灰的,沉沉地壓下,壓在江上和船上,壓在人的心裏。
船上有一株柳樹,種在大陶缸中,枝條乾枯。雪落在枝上,積了一層,枝條下垂。
庾異的親衛統領随她走出,眼睛紅腫,看到枯柳,再度恸哭失聲:“七年前,将軍初到武昌時種的。他說,等柳樹成蔭,就能打回洛陽。”
桓真走到枯柳前,撫摸粗糙的樹皮。
乾枯,皲裂,早已沒有了生機。
她撫過那些裂痕。
她的手劃破了,血珠滲出,落在雪上。
她沒有縮手。
她讓血繼續流,流進樹皮的裂痕裏。她想把自己的命種進去。
她想起第一次在建康的巷子見到庾異。他坐在黑色的馬車中,撥開車簾看她。
她又想起新亭大船上,他負手立在船頭,壓住滿船的風。
她還想起彭模的清晨,他在她耳邊說:“打下成都,讓我看一眼。”
她打下了。他看了一眼,走了。
柳樹種了七年,沒有成蔭,枯了。
他打了七年,沒有打回洛陽,死在了這裏。
枯柳上,積雪漸厚,壓得早已乾枯的木質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它是被天地風雪剝去了最後的生機。
連樹都熬不住,何況是被世道啃噬了七年的血肉之軀。
年複一年,那些孤獨的夜晚,不眠不休的軍務,在書房裏忍下的咳聲。
江面寒鴉飛過,叫聲凄厲。風雪摧折枯柳。
“木猶如此,”桓真哭道,“人何以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