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1/2)
第四十章
第二天一大早,裴晦就要走了。
老太太一邊抹眼淚,一邊給他包衣裳。家裏一窮二白,沒什麽能帶的,就是衣裳也是昨夜老太太從別的衣裳上裁出布料,和崔婉、明煙三人一起,連夜縫制的,只這麽一件。他身上還穿着從土蠻兵身上剝下的皮毛衣裳呢。
打小錦衣玉食,奴仆成群,裴晦何曾吃過這般苦?老太太把包袱交到他手裏,叮囑道:“到了營中,莫要與他人争鬥置氣,萬事聽上峰安排。”
裴晦微笑道:“我省得。”
老太太說:“我送你去吧。”
“不必了,祖母,”裴晦道,“嫚嫚送我。”
謝栀莫名其妙被點了名,剛要拒絕,崔婉把她給推了出去。
算了,一路走走看看也行,謝栀想觀察一下奉州商業如何,琢磨個營生出來。
李休要跟着裴晦一起去軍營,裴晦不準,“你留下,守着明芷和祖母。”
老太太道:“讓他跟你去。”
“是啊,”謝栀也道,“我們不需要守,我看奉州安定得很,再說了,太子……呃,穆王妃肯定會照拂我們的。萬一有什麽事兒,我就去找她。讓李休跟着你去,還能多掙一個人的俸銀。”
大夥兒都這麽說,裴晦只得帶上了李休。
三人走出門,晨光爬上了瓦當,青石板路上粘着濕漉漉的露水,有人蹲在自家門前漱口,打量着剛來這條巷子安家的裴晦和謝栀。
謝栀笑着問好,說自己剛來的,請大家多關照,街坊紛紛點頭,一來二去的,就熟絡了起來。大夥兒都知道,巷子尾來了一家人,裏頭的謝娘子人俊俏又和善。
上了街,販夫走卒早已擺開了攤位。包子攤上籠着白茫茫的煙氣,沉甸甸地擴散開。謝栀一邊走,一邊東看西看。裴晦望着她,唇角帶笑。
走到城門口,人越發多了,許多百姓挑着擔進城,賣菜的,賣雜貨的,什麽都有。謝栀心一狠,買了仨荠菜包子,和裴晦、李休一人一個。
謝栀問:“好吃不?”
裴晦吃慣了山珍海味,哪看得上這普普通通的素包子,但這是謝栀買給他的,他說:“好吃。”
“我咋覺得不怎麽好吃呢?”謝栀砸吧了一下味兒,“少了點什麽。”
她在美團上買的荠菜包子可好吃了。
她道:“我以前吃過一種荠菜包子,比肉包子還好吃。”
裴晦笑道:“你往日山珍海味養着,即便吃素包子,吃的也是放了葷油的,素包子裏也能吃出肉味兒。廚子不定還得放糖放香油,這尋常小販的包子,哪舍得放那些東西?”
“原來是這樣。”謝栀恍然大悟。
到了城門邊,裴晦說:“行了,就送到這兒,回去吧。”
謝栀說:“都答應送你到軍營了,走吧走吧。”
“你一個人來回,我不放心。我們兩個大男人,有什麽好送的?”裴晦摸摸她腦袋,說,“回去,照顧好自己。”
“那我真回了?”
“去吧。”裴晦擺擺手。
他立在原地,看她款款往回走,心裏生出許多不舍。
怎麽回事呢?之前他去大同,後來又被關進天牢,一分別就是一個月,都沒這麽不舍。而現在,胸口悶悶的,他的目光好似纏絲,黏在謝栀的背影上。
謝栀回頭,見他還在原地,嫣然一笑,揮了揮手。
熹微的晨光裏,她眼角眉梢都是光,連發絲也晶晶發亮,是他平生見過最好的風景。
謝栀沒急着回家,先在路邊尋了幾個菜販,問了荠菜的價格。現在正是荠菜成熟的時節,而且基本是野菜,并不貴,一文錢能買到一大斤。謝栀又去糧店,打聽白面的價錢。奉州有官倉平抑糧價,糧價雖然比往日高點,但遠沒有南邊那麽恐怖。
老板說,穆王對糧價管得很嚴,定得高了官兵會來查。
然而,一鬥白面三十文,對謝栀來說還是太貴了。謝栀手裏僅有裴晦留下的俸銀,才二兩而已,她還得買許多日常用品,總不能老讓明煙和謝如心睡地上吧,光打一張板床就要半兩銀子。
謝栀瞅到個袋子,裏頭裝了黃澄澄的粉末,“這是玉米面?”
“這是玉蜀黍面,”老板說,“這玩意兒便宜,一鬥十六文,要不?”
便宜這麽多?謝栀心頭一喜,玉米現在并不普及,人們不怎麽吃,所以玉米面賣得便宜。其實玉米面摻着白面做成餅啊饅頭啊包子啊也很好吃,有玉米自帶的甜香味。
問題是無論是古代人還是現代人,嘴巴長得都一樣,怎麽現在的人們不愛吃玉米面呢?
謝栀摸了摸袋中的玉米面,心中有了答案——太粗了。
“這玉米面怎麽這麽粗?”謝栀問。
“玉蜀黍面,”老板再一次糾正她,“這玩意兒磨不細,老難磨了。”
原來是受限于技術條件。謝栀在心裏嘆氣,這麽粗的面,不能用啊。
“其實你不嫌累停的話,自個兒用石臼搗一下,就能變細了。”老板出聲道。
“真的?能有多細?”謝栀眼睛一亮。
老板笑道:“那得看你搗多久了,你有力氣,搗得久,擀成面也使得。”
只要能擀成面,多費些工夫無所謂。別人沒有,她有,不就好賣嗎?謝栀想了想,買了半鬥玉米面,要是實在搗不了,只半鬥而已,他們可以自己吃。
爾後,謝栀又去買了幾捆柴火,幾斤荠菜,一個石臼和杵子。石臼她搬不動,在她聲淚俱下地賣慘之下,那老板幫她搬回了家。
這一折騰,一上午便過去了。回到家一看,地上鋪了層布,上頭曬着許多荠菜。謝栀問荠菜哪兒來的?謝如心笑道:“早上我和明煙還有崔姨出城采的。”打眼瞧見謝栀背着的荠菜,“咦,你也出城采野菜了?”
“沒,這我買的,一文錢。”謝栀放下身上的東西。
大夥兒湊過來看,又是石臼又是黃澄澄的粉末,七嘴八舌地問這是什麽。
謝栀宣布大家今天的任務:“今天,我們輪流上陣,想辦法把玉米面磨成細粉。”
“明芷姨娘,磨成粉拿出去賣麽?”裴瀾問。
“聰明,”謝栀摸了摸他的頭,“不過不是賣玉米面,而是賣玉米面荠菜包子。要是磨不成細粉,那就只好咱自己消滅這些玉米面和荠菜了。”
“能磨,我力氣大!”裴瀾自告奮勇,第一個上陣。
磨了一炷香,胳膊都打顫了,還嘴硬說自己能行。他已經超乎謝栀想象了,要知道,他現在才五歲多,想到他哥能以一敵十,謝栀覺得裴家是有點大力基因在身上的。
謝栀把他抱走,自己上。又磨了一炷香,謝栀也不行了。明煙撸起袖子,第三個上。她好樣的,堅持了兩炷香。謝如心撂下荠菜,接了明煙的班。再後面是崔婉,老太太也不願坐着,過來舂面。
幾人接替着磨了一個時辰,細細的粉末從石臼裏倒出來,流進麻袋裏,恍如金色的河流。
“咱們有營生了。”謝栀說。
謝栀和謝如心姐妹倆一起,緊趕慢趕着去買擀面杖、竹簾子、蒸籠屜子等一應家夥什。謝栀又去肉店買了最後一吊豬板油,荠菜包子混了豬油才好吃,縱然豬板油貴,但玉米面便宜啊,兩相抵消,其實成本和一般的包子差不多。
二人去糧店裏量了一鬥白面和一鬥玉米面,買了個二手木板車裝着走。快走到家的時候才想起來,家裏沒有陶罐和碗筷,竈也沒買,于是又去買了幾個小罐子、陶竈和木碗木筷。
一大堆東西買下來,手裏就剩一吊錢了。大頭花在了二手木板車、陶竈和石臼上。
謝栀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難免肉疼。姐妹倆互相安慰,又相望着嘆氣。
賺錢,必須賺錢!
他們回到家後,謝栀指揮大家分工協作,一面揉面,一面輪流去舂面。老太太負責煉豬油、切菜。裴瀾人小,機動行事,哪裏需要就去哪裏。
濃郁的香味從廚房游弋而出,裴瀾一邊舂面,一邊流口水。
謝栀往他嘴裏塞了塊豬油渣,裴瀾香得嗷嗷叫,問:“這是啥?”
“豬油渣。”這小子才來遼東幾天,說話也有這裏的味兒了。
“好好吃。”裴瀾眼淚汪汪。
要知道,他已經一個多月沒嘗過肉味了。
“明芷姨娘,等咱們賺了錢,能吃上肉嗎?”裴瀾輕聲問。
“能,”謝栀斬釘截鐵道,“我保證讓你吃上肉。”
裴瀾又想哭了,明芷姨娘太好了,跟着她有肉吃!
天色黑透,謝栀讓裴瀾去睡覺,剩下的人乾到快子時才歇息。揉好的面放在廚房借着竈火餘溫發酵,隔日一大早,天還沒亮,謝栀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昨天舂一下午面,手臂又酸又疼。
她揉着手臂,進廚房一看,謝如心、明煙和崔婉仨人早就在這兒了。謝如心不會擀面,幸好有崔婉和明煙帶着,現在竟也能獨立擀面了。
只是餡她們不知道怎麽調,等着謝栀來做主。
謝栀把荠菜焯水,倒出來瀝乾水分,加醬油加蔥花加鹽巴,最後澆點熱油進去,香味激發出來,四人站在鍋邊聞得陶醉。這味道,簡直了,在謝栀眼裏,勝過香奈兒祖瑪珑的香水千倍萬倍。
老太太和裴瀾是被香醒的,進來之後埋怨謝栀不叫他們。謝栀笑道:“你倆昨夜忙活得夠了,今早多歇歇。”
“不成。”老太太板着臉道,“下次一定要叫我。”
裴瀾踮起腳,“還有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