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1/2)
第三十八章
裴晦高燒不退,到第三日開始說胡話,偶爾清醒過來,便見一乾女眷望着他掉眼淚。只有謝栀不哭,他知道她是個狠心的,就算他死,估計也不會太過悲傷。要是以前,他定然心冷,然而現在,他竟不想她為自己難過。
她默默無言地給他換額上的巾帕,他攥住她的腕子,翕動乾裂的嘴唇,道:“若我死,你可改嫁。”
謝栀翻了個白眼,伺候他這個大爺不夠,還上趕着找下一個大爺伺候麽?
“我不嫁。”
裴晦沒想到她願意為他守寡,心中的喜悅仿佛小花兒冒出了苞,卻聽她道:“男的沒一個好東西,我們女人家自己也能過。”
“……”
果然高估她的心了。
裴晦深深望着她,忽而又問:“嫚嫚,你希望我活麽?”
“我不希望你活,何必去救你出大牢?”謝栀氣道。
“我死了,你便自由了。”裴晦閉上眼,說,“你這般女郎,去哪兒都能過得好。”
“橫豎你也是條性命,誰讓我生了一顆菩薩心。”謝栀把帕子拍在他臉上。
帕子底下,裴晦無聲地笑,胸膛上下起伏,氣得謝栀擰了他一把。
謝如心看裴晦還有精力和妹妹玩鬧,安撫老太太說:“少爺吉人天相,定會好起來的。”
老太太在她和明煙的攙扶下跪在衣裳上,茫然望着大海。
每年這個時候,她都要祭拜她那個死去已久的丈夫,祈禱他保佑從則從簡,保佑晦哥兒和瀾哥兒。
後來,大兒子懼怕天威,欲殺發妻,東窗事發,父子反目,如今生死不明。二兒子死在陰溝裏,令侯府成為京城的笑柄。晦哥兒遭受牢獄之苦,而今又高燒不退,危在旦夕。
夫君啊,你當真在天有靈麽?你活着的時候冷落我,每次出征必定帶回一個懷有身孕的外宅。若非我手段強硬,堕了她們的孩兒,恐怕侯府老夫人早已易主。是你恨我,不保佑我和我的孩兒,還是老天要懲罰我過去的罪孽?
她簌簌落淚,哽咽不止。謝栀走過來,抱住她安慰道:“別怕,老太太,一輩子的坎坷都過來了,還怕今日麽?”
“明芷啊,我害怕啊,你不怕麽?”老太太問。
“我怕,但是日子還得過,我娘,我姐,明煙還指着我呢。靠誰不如靠自己,我多厲害啊,我鐵定能把大家照顧明白。”謝栀說。
老太太笑了,點了點她鼻頭,“你啊,操心的命。”
明芷雖已嫁做人婦,可也不過十七八歲而已,她這麽個老婆子,反倒要人家小姑娘來安慰。老夫人擦乾淨淚,爬起身。明煙低聲問:“老太太,不是要祭拜老侯爺,求他保佑麽?”
“不拜了,拜他作甚,沒用的東西。”
明煙一時語塞,下意識望謝栀。謝栀以為她也害怕,又抱了抱她,權當安慰。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明煙待在謝栀的懷抱裏,一下就安了心,也不想為什麽老太太突然罵老侯爺了。不就是罵自己夫君麽,跟在明芷身邊,她早習慣了。
這天之後,老太太終于肯吃東西了,仿佛看開了似的,偶爾去看看裴晦,閑着就由明煙攙着在甲板上到處散步,還找船老大唠嗑。
興許是老天爺眷顧,也興許是大家夥無微不至的照料起了作用,當天夜裏,裴晦退燒了。隔天清早,他便能咽下乾糧了。一衆女眷喜極而泣,李休這個大小夥子也激動得嗷嗷哭,瀾哥兒一邊哭,一邊說他羞羞臉。
船上本是愁雲慘霧,見他們一夥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不由得咧開嘴,跟着笑。
船老大破例打開存在船上的粟米袋子,熬了一鍋粥,所有人一起用。其實原本船上的流民就不多了,官兵放的那一波箭射殺了不少人,而且傍晚他們就能到複州,即便是管了所有人的飯,也用不了多少粟米。
流民們感激涕零,千恩萬謝。老太太特地帶着謝栀去拜見船老大,謝謝他施以援手。
船老大擺擺手,道:“謝我作甚,夫人,快帶着你奶去喝粥吧!”
謝栀笑着道了聲好。
傍晚到了複州,謝栀跟船老大道別,又經由船老大引薦,搭上了另一艘去奉州的船。他們由遼河進入代子河,于三天後到達奉州碼頭。李休扛着乾糧袋子,扶老太太下船,又回過身來扶明煙謝如心和崔婉。裴晦牽着謝栀,謝栀牽着裴瀾,三人一道兒下船。
腳終于落了實地,謝栀感到無比的踏實。眼前人來人往,随處可見扛包的力夫、人高馬大的水手船工。小小一個碼頭,停了無數船只,五顏六色的帆在風中招展,仿佛鳥兒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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