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2)
第十七章
潭柘寺後山,裴晦在亭中煮茶。
濃綠的茶葉在沸騰的水中翻騰掀攪,幽幽的香味飄進雨中。滿山翠綠,與茶色相映生輝。只是裴晦無心欣賞這雨中山色,腦中不斷響起謝栀說“一個不喜歡的男人”的餘音,如同魔咒一般。
可恨的女人,虧他待她那麽好,真是不知好歹。
他又回想她舊日的言行,說喜歡摸他的腰,喜歡和他二人世界,難道真的都是裝的麽?
太子妃荊氏一襲幂籬,潔白的素紗遮住她淡漠的面容,她嘆了口氣,道:“在淵定是又給我帶壞消息來了。”
“太子妃為何如此篤定?”裴晦短短笑了一聲。
“茶味頗苦,正合煮茶人的心境。”
裴晦道:“太子妃好細的心。前幾日陛下給臣傳了份密令,要臣擇日接襄王殿下回京。”
“姚道長傳出消息來,說陛下近日身子不爽,醫工勸陛下莫進金丹,陛下罷了程醫正的職。”太子妃神色凄凄,“陛下是思念襄王,還是不喜太子呢?”
陛下膝下四個皇子,除了身為太子的長子,剩下幾個皇子都就了藩。太子自小體弱多病,陛下對他很是不喜。如今陛下年老,各個藩王蠢蠢欲動。襄王上書過好幾回,說想回京探望陛下。說是思念父皇,誰知道他心裏想什麽呢?
再加上近些年光景不好,連年歉收,南方又是暴雨又是大澇,聽說寧、池諸郡阡陌成浸,田半為壑,處處是災民。這節骨眼上萬一陛下有個萬一,江山遲早會有一番動蕩。
裴晦這麽想着,嘴上卻道:“臣不敢妄言。”
太子妃溫聲道:“好孩子,我與你母親是手帕交,我視你如親侄兒一般,你我之間又有不敢說的?最好的法子,當然是讓襄王殿下進不了京,但如此一來,你項上人頭不保。也罷,時也命也,在淵盡管迎他回來,不必擔憂我和殿下。”
“進京當然還是得進京。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在封地待了那麽久,乍然回到京來,水土不服也是有的。”裴晦慢慢道,“只要殿下和您安康,臣吃點苦頭也不算什麽。”
“好,”太子妃喜笑顏開,“如此,便勞煩在淵了。”
話說完,裴晦卻不走,茶煮得越來越濃。太子妃看他神色,知道他在等什麽,微微嘆氣。
“何必如此,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不好麽?”
裴晦把茶碗推到她面前,道:“若能過去,我豈會坐在這裏與您閑談?”
太子妃眉頭一皺,她是聰明人,知道裴晦的意思。若非他有他想要的東西,又怎會為她和太子涉險?到底是長大了,以前坐在她懷裏喊她姨姨要糖吃,如今已是一只磨牙吮血的猛虎了。
太子妃從袖中取出一沓書信,遞給裴晦。
“我動用了殿下的暗樁,搜羅了你母親過世前一年間侯府所有人與外界的書信。這其中,的确有人與景國公府書信頻傳,也談及了你母親之事。”
“誰?”裴晦擡起眼眸。
太子妃輕輕道:“你祖母。”
裴晦臉色微冷,一言不發。
“不過,大多是抱怨你母親不孝順,并未提及過雪蒿草。”太子妃又道,“依我看,不像是她。或許,你仍需繼續探查。”
“明白了,”裴晦微笑,“多謝荊姨為我費心。”
“好孩子,這都是姨應該做的。”
茶香融融,二人對視而笑。送走太子妃,裴晦的笑容褪去,複歸平素的漠然。太子妃是個人精,對他好是真的,和她打交道他得打起全副精神也是真的。翻了翻書信,意興闌珊,這些書信在她送來之前他便看過。
她能搜羅來這些信箋副本,錦衣衛當然也能。又是一條無用的線索,裴晦臉色陰沉了下來。書信翻到底,他眉頭猛地一跳。不對,是不是少了幾張?他自小過目不忘,前幾日看過的書信依舊印在他的腦子裏。
他再翻了一次。果然,少了他父親和上林苑監左監正馮秉直的來往書信。那幾封并無什麽奇怪之處,只是裴從簡問馮秉正要了幾株珍稀杓蘭,移栽到侯府的花圃而已。他在侯府還見過那些杓蘭,如今已開了好大一片。
太子妃為何要按下這幾封信?
他喚來李休,冷冷道:“去查一查我爹與上林苑監的往來。他們說過什麽話,通過什麽信,統統查得明明白白,就算我爹只是路過上林苑監,也要細細報給我。”
“是!”李休接了命令卻不走,猶疑着說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麽事?”
“明芷姨娘的事兒。”
“不必說了。”裴晦淡淡道。
她不喜歡他,她以為他就拿她當個寶麽?他裴晦要什麽女人沒有?等他徹底膩味了,她才知道後悔。
李休悶悶哦了一聲,轉身要去辦事,誰知領子又被自家主子拽住。他扭過頭,愣愣看着裴晦。裴晦嫌他笨,不耐煩地說:“她又怎麽了?”
“明煙說,明芷姨娘後背上的傷一直沒好,潰爛了好幾回,今日一直高燒不退……”
她是什麽身子,不過打了幾板子,病到現在。當初他挨得比她重多了,第二天就能騎馬進宮。李休還在那絮絮叨叨,裴晦不想聽了,站起身,冒着雨便往外頭去。
李休連忙打起傘跟上,說:“世子爺,您要回衙署嗎?慢點走,當心摔着。”
“回什麽衙署,備馬,回別業。”裴晦剜了他一眼,“府裏都是群庸醫,還不快去把程鳴弄到別業去。”
“是是是。”李休夾着尾巴跑了。
程鳴從屋裏頭出來,到廊下給裴晦回話。
“小夫人的傷本是好了的,不知誰用針把痂挑破了,才會反複潰爛,”程鳴拿眼觑他,明顯是以為他乾的這好事,“她身子本就虛,這麽一折騰,可不就去了半條命麽?世子爺啊,您若真心疼她,就莫要為難她了。”
裴晦皺了眉,別業上下,誰敢用針挑她?
他眼一剜,左右的奴婢齊齊跪下,烏泱泱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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