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2)
第七章
到晚間,謝栀果然又發起燒來。病勢洶洶,竟比上次還要沉一些。崔婉又是給她身上擦酒,又是給她額上敷帕子,急得掉眼淚。她燒得難受,還得安慰崔婉,要她莫哭。實在暈困,謝栀沉沉睡去。待醒來時,床邊仍坐着人。
她啞聲道:“娘,我想喝水。”
床邊人倒了碗熱水,兌成溫的,将她扶起來,把水送到她嘴邊。她昏昏沉沉喝了,正要躺下,擡眼一瞧,面前的居然是裴晦。她起身要行禮,裴晦撫着她細瘦的肩膀,把她摁了下去。
“好好躺着,病成這樣,身子忒弱了些。”裴晦用手背貼在她額心試了試,嗯了聲,“終于退燒了,你娘哭到我面前,我還以為你要死了。”
“我娘向來是小題大做的性子,讓世子爺見笑了。”謝栀細聲道,“白日裏踹了二爺,還未能向世子爺請罪,還請世子爺等我病好再罰我。”
裴晦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嘴上請罪,心裏卻在問我的罪吧。”
“明芷怎敢?”
“我看你敢得很。上回讓你在老太太面前磕頭之後,見了我就躲,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颠倒黑白,分明是他冷落自己,倒說成了她的不是。這狗賊喜怒無常,也不知道今天怎麽突然來了興致,過來看她了。謝栀不想搭理他,作出病弱的模樣,咳嗽了幾聲。
她病成這樣,識相點就該滾蛋讓她休息了吧。
裴晦本不喜她自作聰明,借由母親的《鎖珠集》來博寵愛,今朝看她把裴從則踹下水去,心裏卻又生了幾分喜歡。大概是因為他也讨厭裴從則,早就想踹踹那厮的肥屁股。謝栀把他想乾的事兒乾了,叫他開懷。
他看謝栀不勝疲憊的模樣,道:“你睡吧,我陪陪你。”
謝栀在心裏翻白眼,嘴上卻道:“多謝世子爺。”
裴晦站起身,瞧她梳妝臺上的物件。她梳妝臺上沒有胭脂水粉,只有筆墨紙硯和一些時文雜刊。古代沒什麽娛樂,古人睡得又早,平日裏謝栀睡不着,就看些雜書解解悶。
他頗為驚訝,沒想到自己身邊這小丫頭還有向學之心。又見她并不上妝,小小一個春臺,連面鏡子也沒有。平日看她唇頰紅紅,頗有芙蓉之色,以為是她上了妝,沒想到都是天生的。
謝栀看他走向自己的梳妝臺,暗道幸好每次看完《鎖珠集》都會藏進床下,否則今兒被這狗賊看見,又要莫名其妙挨罵了。
裴晦拿起她練的一張大字,本想品評一番,一入眼,頓時沉默了。
好一張大字,寫得亂七八糟,泥鳅亂蹦甩出的泥點子都比她寫得好看。
“太醜了,莫傷了世子爺的眼睛。”謝栀弱弱的聲音傳來。
他回身一笑,“無妨,你有向學之心,是好事。你這丫頭倒是奇怪,不願意學女紅,卻願意學騎馬,學寫字,看時文,盡做些男人事。”
謝栀作出羞赧的模樣,垂下眼眸。
裴晦翻看了她練的幾張字,越看眉頭皺得越深。又看她臨摹的字帖,道:“既然想學,就要好好學。這字帖不适合你,這時文收錄的都是八股,讀之無益。待你身子好些,來我書房,清晨練字,晌午讀書,下午騎馬,晚間我檢查功課,可好?”
謝栀:“……”
裴晦看她一副呆呆的模樣,走過來捏了捏她的臉蛋。剛摸了她的字,不小心沾上些墨水,又摸她的臉,不小心留下印子,如貓胡子一般。他忍着笑,在她另一邊臉上補上對稱的三道。她睜着圓圓的眼,更像一只小貓了。
“高興傻了麽?”裴晦問。
謝栀很無語,寫論文的時候讀經史子集就算了,現在還要讀,不如直接要她的命。
可她不敢拂逆裴晦的意思,白天已經無視過他一回,他沒發作,不代表會一直慣着她。謝栀裝出欣喜的模樣,說:“多謝世子爺,日後還請世子爺多多指教。”
謝栀病剛好,裴晦就要她去書房讀書。書房重新對她開放,剪心堂上上下下對她又換了張面孔,人人變得谄媚。她暗道世态炎涼,心裏雖然不喜,面上仍挂着笑,對誰都和和氣氣的。
裴晦讓她雞鳴就起,天不亮就命明煙把她揪出被窩,拉去書房。裴晦已經等在那兒,一面用早膳,一面給她布置一天的功課。
“今日練好一百個大字,”裴晦遞給她一本《論語》,“這是我幼時所讀,有我所作批注。你把前三章背熟,若有不懂的,寫成字條,讓李休帶到鎮撫司。”
“……”謝栀氣若游絲,“好……好的。”
“你之前臨摹的大字剛勁有餘,柔韌不足,适合男子寫,你女兒家腕力弱,寫不出那樣的風骨。我給你臨了我母親的字,你學着寫,能寫到其中的七分,便算你出師了。”
謝栀捧着字帖,訝然問:“這是先夫人的字?”
裴晦笑着點頭,“我母親的字傲骨铮铮,神清骨秀,你莫要小瞧,學起來可不容易。”
聽到這是導師的字,謝栀一下子來勁兒了,“我一定好好學!”
他吩咐完,李休給他穿好飛魚服,束好鸾帶,挎好繡春刀,送他出門。天光下,他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因着他是老師的兒子,謝栀看他多了幾分順眼。不過為何他的性子一點兒也不像老師呢,老師不曾教導過他麽?
謝栀很想知道老師經歷了一番什麽,怎麽如此英年早逝?讀老師文字,字裏行間透着一股郁郁之情。她在侯府,似乎并不開心。
然而剪心堂上下對老師諱莫如深,謝栀也不好打聽,只好等日久天長,從裴晦口中探得一星半點。不過,她遲早是要走的,也不知道能探聽到幾分。
收回思緒,她專注看字帖。裴晦這人好為人師,在書房裏給她置了張小桌,供她讀書寫字。現在她活兒也不用乾了,成天泡在書房就行。
晚上裴晦下值比平日早了一個時辰,天還沒黑就回來了。一回來就直奔書房,檢查謝栀的功課。看了謝栀的字,看一個搖一下頭,最後實在看不下去,望着謝栀嘆氣。謝栀深深垂下頭去,感覺很對不起老師。
裴晦又抽背《論語》,她磕磕巴巴的,總算是背了下來。裴晦挑了一則,問她如何解,她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釋了一番,只不過她的解釋非常現代,用的還是大白話,裴晦聽得雖有道理,卻是太沒文采了些,扶額嘆息。
“你還想學麽?”裴晦問她。
她想說不想,又不敢。
“……想。”
“那就好,”裴晦摸摸她腦袋瓜,說,“不必氣餒,我慢慢教你。”
他讓謝栀坐進他懷裏,握住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寫。
“母親素日最喜練字,說練字靜心。”裴晦在她耳邊道,“我幼時常觀母親寫字,一氣呵成,傲中有狂。多年後,她與父親常常争吵,字也漸漸艱澀,再不複當初模樣。想來,是與父親不和,磋磨了她。”
裴晦握着謝栀的手,落下最後一筆。裴晦要她從最簡單的字學起,臨的是張凝的“天”字。這最後一撇,橫飛出去,自由自在。謝栀怔忡着想,老師的字變得艱澀,是因為這宅院裏的天只有方寸之大,不得自由吧。
老師以前喜歡徒步,喜歡登山,爬過珠穆朗瑪峰,去過新疆的大沙漠。她那樣的性子,怎麽能忍這十數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無聊時光?
裴晦看她沉思,道:“你若有什麽想要,直說便是,我必不像我父親待我母親那樣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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