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百年之庫(九) 我掉功德啊(1/2)
第90章 百年之庫(九) 我掉功德啊
秦珠颔首:“我們也曾想過揭露這件事, 然而雲夢觀勢大,百姓對他們深信不疑。我們只能派人去暗示,可是無一例外都被打了出來。”
“也有幾個相信我們的, 只是我們手上沒有證據, 他們也只是半信半疑, 雲夢觀或家中長輩稍一脅迫, 便妥協了。”
晏涔知道一些以算命為營生的假道士的手段, “恐怕他們是從選人的時候, 就專門選了那種性情柔軟,凡事總聽別人意見的人。”
“是。”秦珠嘆氣。
“阿澤和阿文, 他們是寨子的人,卻沒有接手寨子的事務,無法徹底切斷這樣的生意。而我, 更是……我母親只是林家曾經的婢女而已,什麽表姑娘,只是說出去好聽的罷了。”秦珠垂下眼。
“我們想了很久, 以我們三人的能力,能做的很有限, 我們更沒辦法去提醒每一個可能被欺騙的百姓, 只是提醒了幾人,就已經引起雲夢觀的懷疑了。
“所以,我們決定從雲夢觀下手, 只有讓百姓們不再盲目相信雲夢觀, 令他們斷掉這個手段,才能阻止這樣的事繼續發生。”
他們決定利用自己的姻緣,來演這樣一出戲,證明雲夢觀所點姻緣不可信, 不可靠,甚至藍火神也是虛假的外皮。
趙澤、秦珠、賀文之三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趙澤與秦珠兩情相悅,賀文之則一心向詩書,想要将來參加科考,實現自己的抱負。
只是趙澤和賀文之礙于家族日漸龃龉,長大後不能明面上交好,實際上他們私底下關系一直不錯。
發現誘拐百姓的事之後,三人便開始商量計策。
既然雲夢觀是利用為人點鴛鴦譜的手段,那他們就也用婚事來戳破他們的真面目。
秦珠使了銀子,令小道士将自己與賀文之的八字吹成天作之合,上天入地前後三百年都沒有更合适的了。最終,日寨和林家都相信了這件事,為他們安排婚事。
但此前秦珠與趙澤已情投意合的事,兩個寨子也都心知肚明,只是這是藍火神親批稱贊的姻緣,他們也沒有辦法。
按照計劃,在成婚當天,趙澤會在賀文之上門迎親時在衆人面前搶親,直言是雲夢觀道士拆散了他與秦珠的姻緣。然後被秦珠當衆拒絕。
接着,他會抄近路提前趕到日寨總舵。賀文之早就提前着人安置好了機關,成親的時候,賀文之和秦珠會站在指定的位置,同時裝作被人掐住脖子的模樣。
這個時候,賀文之的小厮會趁機将燭火撲滅。
堂內必然一片混亂。賀文之和秦珠就可趁機将符紙從懷裏拿出來貼在自己身上。
趙澤在外面聽見混亂聲,便知這是行動開始的信號,他會放下鈎子,賀文之與秦珠抓着鈎在自己腰帶上,被趙澤和他手下可信的家丁一起用力将人拽起,制造出懸浮在半空的假象。
只是沒想到今日竟然變天,電閃雷鳴下,将裏外的燭火全刮滅了。倒省了專門熄滅蠟燭的那一步。
接着,按照計劃,二人會被放下來,他們只要裝暈就行了。
可是偏在這一步……
晏涔眉眼凝重下來,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如果這一切都是你們商量好的,那賀文之為何會死?”
外面的濕氣與呼嘯的風聲愈發顯得氣氛陰森,燭火也輕微晃動着,仿佛真的有鬼神窺視般。
秦珠打了個寒顫。
難道……難道是他們冒充龍王之舉,令真正的神祗震怒了?
秦珠咬着唇:“我是裝暈,沒受什麽傷,說明我們的計劃步驟沒錯,沒道理阿文就……啊,我想起來了,被吊起來前,我還聽見了阿文的聲音,在半空時,我太緊張了,就沒顧上聽阿文那邊的動靜……但阿文似乎,似乎太安靜了。”
晏涔提醒:“若是賀文之的死亡時間是被吊起來到摔下去之間,除非他是被人擰斷了脖子,否則不該沒氣的這麽快。”
見秦珠面露不忍,晏涔才意識到自己說的太直白了。
“對不住,我知道你們剛失去了摯友,現在的心情可能……”
晏涔輕聲道,“但是正因他是枉死,我們才要趁着兇手離開之前,将真兇找出來,還賀公子一個公道,對嗎?”
秦珠點點頭。
晏涔便繼續問:“還有別人知道你們的計劃嗎?你父母,婢女,小厮?”
趙澤道:“我這邊有幾個家丁知道,但他們都是可信的,我才會帶過來。阿文那邊,他的小厮知道,機關也是他的小厮幫忙暗中布置的。”
秦珠道:“我這邊,只有貼身的一個婢女知情,也是可信之人。”
忽然,外面響起敲門聲。
秦珠和趙澤一下子緊張起來,晏涔食指抵在唇上,而後走向門後,打開一條縫。
外面站着一個面容尋常的婢女,“大人問,娘子這邊何時結束?”
話音落罷,又上前一步,低聲道:“郎中看過了賀公子的屍體,他脖子上有銀針紮過的痕跡。懷疑是針上有毒。”
晏涔一愣,這音色……
婢女朝她眨了下眼。
晏涔:“!!!”
南驚春!
南驚春之前跟她通過氣,她和燕琮身邊最少會跟着一名天樞衛,都是南驚春的“自己人”,可以放心。
所以晏涔才敢孤身混進總舵。有天樞衛在,她就有接應。
只是沒想到南驚春本人在。
晏涔立刻道:“能知道是誰乾的嗎?”
南驚春看了她一眼,晏涔立刻會意,開門讓她進來,并放聲道:“快了,你稍等一下,我再問兩句話就随你回去。”
守在外面的護院收回視線,繼續木樁子似的杵在外面。
合上門,南驚春用氣聲飛快道:
“動手的是賀文之的小厮,或者說易容成小厮的兇手。此人極善僞裝,水平與我不相上下——我懷疑南夏的細作統領‘窮奇’在此。”
晏涔睜大了眼,南夏細作統領?
那他為什麽要殺賀文之?
賀文之是日寨的少爺,日寨聽命于楚家。南夏既然與楚家有所往來,那何必……
對了。晏涔看向趙澤和秦珠。
這三個人要揭露的事情,正是與南夏誘拐大梁百姓有關。
若是細作頭子本人在此,那以他的耳目通達程度,發覺這三人的計劃……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他殺賀文之,是警告,還是……
秦珠說她不受本家待見,但名義上還是楚家人,動她風險太大。
殺趙澤,無法栽贓給秦珠或賀文之。畢竟這二人是新郎新娘,一整天都會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多的是人可以給他們作證。
趙澤……趙澤就不一樣了,他不僅有作案動機,還因為要執行自己的計劃而刻意掩飾行蹤。
殺了賀文之,栽贓給趙澤,既能破壞他們的計劃,掩蓋那個驚天的秘密,又能破除所謂東海龍王的對藍火神的威脅,使蓬萊百姓對藍火神的信任更加牢固。
是最能一箭雙雕的辦法。
晏涔後脊竄上一股涼意。
從一開始,他們三個人就是被獵人注視着的獵物?
他冷眼旁觀他們打造自己的武器,修築自己的堡壘。而後在他們即将成功之際,利用他們的武器擊垮他們的堡壘……達成自己的目的。
“被此人纏上,便如毒蛇繞頸。”晏涔聽出了南驚春話語中的嫌惡。
南驚春執掌情報分支,與南夏的細作交手許多次,深知這位細作統領之狠毒。
她拉起晏涔手腕:“此人我打過交道,十分危險。晏涔,別忘了我們的交易,我不希望你在那之前受到任何傷害。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會安排人護送你回到燕琮身邊。”
說着就要把她往外頭拉。
“等等!”晏涔急道,“我還不能離開。”
晏涔看了秦珠和趙澤一眼,将他們三人的發現,和他們想利用婚事的計劃簡單概括了下,告訴了南驚春。
沒想到南驚春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這與她手中掌握的部分情報,相差無幾。
這三人沒撒謊。
“那更不能留在此地。”南驚春定了定神,沉聲道,“你曾被發過海捕文書,獲得你的畫像不是難事,南夏細作和楚家人手中必然有一份。你的身份很可能已經暴露了。”
“我若是沒猜錯,”南驚春眼中含着刀鋒般的寒意,“楚家的人,恐怕在趕來包圍此地的路上。”
晏涔沒想到這一茬。
畢竟誰也沒料到南夏的細作統領竟然會親自來蓬萊,而且剛巧就在席上。
晏涔雖然也經歷了大大小小的幾個案子,然而歸根到底,距師父被下獄,她的生活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也只過去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晏涔的成長已經是神速,可對上真正老辣陰毒的對手,仍是稚嫩。
南驚春不算好脾氣的人,但晏涔年紀小又讨人喜歡,因此對她還算和善。
晏涔還是第一次領教南指揮使的說一不二:“走。這邊我來負責。你的行蹤本就被各方盯着,有的是人想将你除之而後快……”
晏涔被她強行壓到門口,看準機會一腳蹬住門:“等一下!秦珠和趙澤怎麽辦?”
“你還顧得上管別人?”南驚春震驚地看了她一眼。
“見死不救,我掉功德啊!”晏涔急了。
做了二十多年惡事的天樞衛指揮使南驚春:“…………?”
那是什麽狗屁倒竈的玩意?
晏涔竭力轉過頭看她,眼尾紅着,眼眶裏蓄着一層水光:“而且、而且我不想讓自己真的像李藏機所說的那樣,我的存在只會帶來厄運和血光之災……我也想、我也想保護別人。”
南驚春渾身被定住般,滞了片刻。
晏涔的話似乎勾起她內心深處的某些埋藏已久的念想。
“……”南驚春閉上眼。
她松了手,扶額,長嘆一口氣。
她總算知道靖國公那樣一個帶兵堪稱剛愎的人,為何會拿一個小娘子沒辦法了。
他們這種人,取了太多人性命,早在人命上麻木非常。再有各種朝堂局勢重擔壓在肩上,漸漸的,眼裏就只剩下“大局”“利益”,沒有了真實的人,也沒有了真實的情感。
可眼前這個只有十九歲的年輕小娘子,在道觀長大,受天地靈性滋養,她身上仍保留着生靈最初的,最本真的赤誠模樣。
她的情感靈動而鮮活,強烈而赤誠。一雙烏靈靈的黑眸如溪水洗過的鵝卵石,望着旁人的時候,沒人能不為之動容。
況且她還背負着那樣一個命格……
即使如此,也始終竭盡全力抵抗着命運施加給她的困厄。
南驚春認命般下定決心,擡起頭:“好吧,那你……”
一陣風從面前刮過,一旁燭臺的火苗都晃了晃。
只見晏涔兔子蹬鷹似的蹿到榻邊,抓起趙澤的衣領:“月寨的人知不知道你今日在哪?”
趙澤和秦珠方才都驚呆了,見變故又生,都沒反應過來。
趙澤磕磕巴巴的:“不、不知道……我瞞着他們的……”
晏涔立刻道:“好,你随我出去,讓王知縣允你家仆役去月寨報信,讓你仆役給你家傳話,順便讓他們多帶點人來!就說現在你有重大殺人嫌疑,日寨要抓你!”
趙澤眼珠子又瞪大一圈:“……啊?”
“啊什麽別啊了!”晏涔厲色道,“我告訴你實話,我是陛下親任的五品金石尋訪使,你若要看聖旨和任命文書,等出去了随你看。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太子殿下燕琮,此刻也在蓬萊。”
晏涔冷冷地盯着他:“你明白了嗎?”
趙澤震驚之後是狂喜:“原來、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放心,都交給我!”
晏涔匆匆對秦珠道,“林家問你什麽都不要說。”
而後又蹿回南驚春面前,“南指揮使,告訴殿下,趁着月寨的人離開霧山,找準機會立刻上山!這邊我來拖延時間!”
南驚春:“……”
不對。
她是不是被這個兔崽子當面給算計了一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