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塊碑刻(二十七) 我會管束你(2/2)
青盤書院乃天下四大書院之首,壟斷當地的師源和生源,是難以避免的。所以當初封謙說起此事,他們才沒有起疑。
只是看到賬冊才發現,申請借調先生的不只是書院學堂,連江湖門派也在其中,次數不低,費用也稍顯高昂。
沈釋上前扯下蒙面人的面巾問:“海問宗?還是黑風幫?”
是賬冊上請先生最頻繁的兩個江湖幫派。
被壓在地上的那人冷哼一聲:“你管老子哪個幫的?關你屁事?”
沈釋真是很久沒聽到這麽樸實的挑釁了。
他冷笑一聲,突然擡手,匕首戳進這人肩頭,一挑一轉,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啦聲。
這位不知是海問宗還是黑風幫的幫衆當場慘叫,天樞衛險些沒摁住他。
晏涔沒料到沈釋上來就下手這麽狠,手臂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師兄戳的那個位置應當是人肩膀連接處的骨縫。
元寶觀主說的果然沒錯,師兄這把刀不是兇煞命格,卻遠比兇煞命更兇煞……
“你們是哪個江湖門派?”沈釋的聲音依舊古井無波。
“我招,我招,我們是、是黑風幫……”江湖人顯然不像之前遇到的,被抓了就咬毒自盡死士,那般不要命。
酷刑之下,招供變得十分迅速。
“誰讓你們綁她的?”
“青盤書院,是青盤書院的副山長韓熙……”
“韓熙讓你們綁人,你們就綁人。你們是韓熙養的狗嗎?”
“韓熙可是我們黑風幫的大主顧,自然是人家說什麽,我們就乾什麽。這位俠士,饒了我們吧,我們再也不敢了,我們給這位姑娘賠禮道歉行嗎……”
唰地,匕首拔出,帶血的刀尖挑起黑風幫幫衆的下巴。
沈釋的語調平靜得令人膽寒。
“韓熙是黑風幫的大主顧,是什麽意思?說清楚,饒你不死。”
幫衆疼得龇牙咧嘴,控制不住的身體抽搐。若不是被天樞衛架着,恐怕早就倒在地上。
旁邊被壓着的另一人猶豫了一下,立馬就将大主顧賣了個乾淨:
“我說,我說!就是韓老爺花錢讓我們替他辦事的……他們這些乾淨的人想要做一些不乾淨的事,那可不得有人來幫他們出面嗎?這樣便是查起來,也不好查到他們身上。
“我們黑風幫,就是專門幫韓老爺料理那些他不方便親自出面的髒事的。大俠、英雄,侬就別跟我們這些喽啰計較了好不好,這血再這麽流下去,我兄弟就死了呀……”
沈釋剜他一眼:“若不是我來得及時,你們綁的這個人怕是也就要死了。”
那人被沈釋這一眼看得瑟縮了下,忙開脫自己:“大俠心疼娘子,那是自然的,但、但侬娘子剛剛也講過哉,伊是裝昏的,我同我兄弟這點拙劣手段,肯定是打不過她的呀……”
沈釋微妙的一頓,師妹又被誤會成是他的娘子了。
但在兩個江湖殺手面前,專門澄清此事又很沒有必要。沈釋便沒有糾纏此事,轉而繼續審問:
“韓熙為什麽讓你們綁她?”
那幫衆竟然還讪讪笑了下:“您都知道黑風幫和海問宗了,那還用問嗎?當然是殺人滅口來的。”
沈釋臉色冷沉。
“為何偏在今日行動?”
“唉,其實幫裏的人前兩天就想潛入客棧,但都沒搞成。你們夜裏防守又嚴嘛,實在沒得辦法。我們大當家就講,趁着你們出門的時候,下迷藥迷暈了直接綁走,省事。
“這處書鋪就是青盤書院的産業……我們要辦髒事的時候,就來這裏落腳,所以迷了人直接就扛到這裏了……”
沈釋沒做聲。
這處書鋪可以當做青盤書院和江湖幫派勾結的實證。到時候可以交給禦史,也可以拿去跟南朱雀做交易。
如此龐大的勾連,南朱雀報上去,必是大功一件。他不會拒絕的。
這時,晏涔走過來問:“黑風幫從去年十一月開始,可曾從青盤書院請先生到你們的學堂裏授課講學?”
“有有有!我們幫裏也是有老有小的嘛,小孩子總要讀書認字……”
晏涔無言,這江湖幫派還挺講究教育的。
“那你們學子要交束脩嗎?”
“不交的,青盤書院補貼我們的嘛。我們兄弟替他們辦了那麽多髒事,他們肯定要對我們客氣點個。”
“……”行吧。
晏涔聽到這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青盤書院确實在派人授課,同時,這是個很好的名頭,将一些來路不明的錢財來回一倒手,就成了明面上合規的開源收入。
那筆雲門十三品的碑刻換來的錢,就在這其中。
而在賬冊上,給這一項開源進項簽字的審批人,正是副山長韓熙。
晏涔和沈釋對視一眼,神情都有些凝重。
沈釋偷青盤書院賬冊的事做得隐秘,暫時沒有被發現。
那麽青盤書院對他們動手,就只能是因為黃廷蘭至今沒出現。
而且城中又有傳聞稱,晏涔與黃廷蘭相争,查出顧直并非舞弊案真兇,而是黃廷蘭,晏涔便将人秘密扣下,待禦史下來便要将人交給禦史……
顧直只是和黑風幫一樣,一個代黃廷蘭行事之人。
青盤書院那邊牽涉到的先生、學正、教谕,也全都下獄關押,而若是這些人也只是黑風幫、顧直之流呢?
他們要掩蓋的是誰?
副山長韓熙……亦或是桃李滿天下的山長韓光表?
如果是後者的話……這科考甚至官場,恐怕都會掀起一場很大的風浪。
走出書鋪,晏涔與沈釋并肩站在門口檐下,身後是暖黃的燈光,面前是水珠簾般落下的雨幕。
晏涔恍然間有種這天地間只剩自己與沈釋二人的感覺。
沈釋手執匕首,伸到雨中,讓雨水沖刷掉上面血漬。
她聽見沈釋冷淡的嗓音混着雨聲傳過來:“為何自作主張。”
晏涔愣了下,她不是解釋過了嗎?
正要開口,沈釋微微轉過臉,瞥她一眼:“是不相信師兄嗎?”
晏涔:“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有些氣悶,“我想做什麽便做了,沒有什麽理由。”
沈釋靜了靜:“我很擔心。”
晏涔一窒。
沈釋垂眸:“如果你想這樣報複我,那你成功了。”
得到師兄親口承認,晏涔本該高興。可她卻一點報複成功的快感都沒有。
匕首沖洗乾淨,沈釋換左手拿過,在身側甩了甩,收回刀鞘裏,而後朝右轉過身,面對着晏涔。
“你可以對我使手段,或者欺負我。但是,你的報複不可以是拿你自己冒險,從而讓我擔心。今天的事若再有下一次,我會管束你。”
晏涔心頭一跳,她有些緊張……還隐隐有些興奮。
她問:“你要如何管束我?”
沈釋收回視線:“不會是你期待的方式。”
“……”晏涔眯了眯眼。
她又問:“有許多親生父母對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這個程度。沈涉川,你能如此待我一時,可又能管我多久?”
她想起沈釋說不能看着她“走到那一步”,便故意道:
“說不定沒兩年你就不耐煩管我了,畢竟我有這樣的命格,脾氣也很不好,那些人都管我叫殺神、災禍、天煞孤星……你早晚也會煩我的,而我早晚也會變成他們口中那樣的人。”
沈釋又偏了點臉,劍眉下的一雙眼沉沉望過來。
沈釋方才在街上行走匆忙,油紙傘并未遮擋住他斜打過來的雨絲。烏黑的劍眉星目皆被打濕,濕漉漉的、漆黑的,令人觸目驚心的從深潭中劈出的一把劍。
被雨水打濕的長睫,如羽扇般低垂,眸底又是冷厲的。
極致的矛盾皆存在于沈釋一人身上。
這種矛盾讓晏涔感受到一種驚心動魄,極具危險的美感。
正在晏涔心神皆沉湎其中時,聽見沈釋開了口:
“只要你是我的師妹,我就有責任照顧你、引導你、管束你。你永遠不必擔心自己走上那條路。”
晏涔一愣,隐約覺得哪裏不對。
“……只是責任?”
沈釋不解,看着她:“你我為師兄妹,我自然有責任照顧你。”
她脫口而出:“可那個黑風幫的人誤會我是你娘子……你沒有解釋。”
沈釋皺了下眉頭:“我沒興趣與不相乾的人多費口舌。”
“……???”晏涔震驚得腦中一片空白。
她眉眼間細膩情愫與惡劣的試探都在瞬間冷了下來,像結了一層霜。
“哦,”她冷冷開口,“原來你對我這樣好只是出于責任,并不是你真心的。”
沈釋:“……?”
他當然是真心對師妹好,才會照顧她。
可師妹不知為何生氣了,抄起門邊倚牆放着的油紙傘,撐開就氣勢洶洶走了。
沈釋猶豫片刻,也轉頭吩咐了陳宿兩句,随後也撐傘追了上去。
“你為何生氣?”沈釋步子大,很快就追上。
師妹不理他。
“……”沈釋沉默,試探着轉移了話題,“明日拿青盤書院與官府、江湖幫派串通一氣操縱秋闱,再加之黃廷蘭與京城的宦官有所勾連的情報證據,與南朱雀談判,你覺得如何?”
師妹停下腳步,顯然好奇心暫時戰勝了生氣:“黃廷蘭與周湛的事不是還沒有證據嗎?”
沈釋默了默,才道,“其實顧直這兩日在獄中又寫了一封信轉交過來。本想明日的事情結束……再給你看。”
顧直信上說,他有一次見周湛時,聽到周湛說了一件事。
陛下抓到了一個前朝皇室舊人,審問出了前楚皇室有一個私庫。陛下想要找出來。
周湛問黃廷蘭,有沒有善堪輿同時又可信、隐秘的人推薦。
黃廷蘭驚訝過後,想了想,便說,下官這些年一直沒有放棄尋找舊友,這不,最近就找到了。他在京郊一個道觀裏當道士——堪輿風水蔔算等都很擅長啊,不如就請他試試。
周湛饒有興致問,此人是誰?
黃廷蘭道,下官的同窗舊友,宋雲生。
現在,應該叫雲山道長了。
作者有話說:
晏涔:對的對的對的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