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三塊碑刻(十八) 承遷,你官(2/2)
直到大楚三十五年,各地群起争雄讨伐昏君。大楚向南遷都,大梁在北建立新京,年號永安。
此後,就是大梁與大楚南北僵持的四年。
應州恰好在交界之處,而雙方都想籠絡書院人才,便不約而同地保護了這片淨土。
但眼看着将要科考,宋雲生開始與黃廷蘭産生分歧。
宋雲生人在青盤書院讀書,家卻是在楚都,父親更是工部尚書。他堅持該去大楚入仕,梁國乃是樂央公主曾經的驸馬所建,乃是“亂臣賊子”,他們怎能背叛君主。
黃廷蘭卻認為大梁新朝建立,正是缺人的時候,大楚已是強弩之末,楚帝更是無能昏聩,去大楚科考簡直是自尋死路。
二人都想在仕途上有所為,卻沒想到最後在這件事上有了分歧。二人沒有對彼此說過絕交之言,在書院中維持着君子之交,或許他們曾經也想要挽回友情,可世道如此,他們也無能為力。
直到大楚三十九年,永安四年。
楚都被攻破,大楚亡國。
宋舟全家葬身于爆炸之中的消息傳到應州,宋雲生臉上所有血色霎時褪去,急火攻心,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尋了短見,被路過河邊的萬福觀衆人救下後,躺在床上閉目絕食,毫無生志。
黃廷蘭聽聞後,不顧書院其他學子稱之“前朝餘孽”的阻攔,飛奔趕來,守在他床邊,苦勸了許久。
他說,至少這麽多年的才學不能辜負,至少要拿到青盤書院的文牒。
如今大梁新建,正是廣納人才的時候,科考比從前容易得多,他們可以一道去考,一道入仕……就算不科考,宋雲生也可以留在書院做教谕。
宋雲生考慮了一夜,拒絕了。
他選擇了萬福觀。
黃廷蘭總算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好友眼中的萬念俱灰。
黃廷蘭同樣是心性機敏的讀書人,随即急道,“那我與你一同去!既是摯友,自然應當同行!”
宋雲生靠在床榻上,臉色蒼白,輕聲篤定地阻止他:“你不能去。”
黃廷蘭是寒門,他苦讀多年,為的不就是出人頭地,為天下太平做出一番成就嗎?現在天下一統,科考更是如火如荼,黃廷蘭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分別那日,兩人站在書院門口,黃廷蘭握着宋雲生的手,眼眶紅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雲生笑道,“哭什麽?我是去過逍遙日子去了。承遷,你以後做了官,可有的苦活累活乾了,将來你做了大官,我就去你府上蹭飯。”
他頓了頓,轉眼望向遠處山間的霧霭,輕聲緩道:“你就當連我的那一份仕途之路一起走下去吧……你要替我看到天下真正海晏河清的那天啊。”
說到最後,宋雲生仍面上帶笑,卻眼圈泛紅,語帶哽咽。
黃廷蘭含淚應下,“我會在官場上做出一番事業的……若是将來有一天你的身份被陛下發現,我就能用我的身份和人脈護你。”
宋雲生扯着唇角,勉強笑了笑。随後深吸了口氣,語氣一轉,恢複了幾分平日的輕快:
“行了,別在這哭哭啼啼的了,我幫你算上一卦,問問你的前程如何?觀主這些日子教了我一些,他人很好,毫不藏私,我受益頗多。哦,對了,他還替我算了命,說我命中确實有此一劫,但都能逢兇化吉,仕途不适合我,反倒是過平安日子才能保我周全。”
宋雲生埋頭嘀咕一陣,驚喜地擡頭:“承遷,你官星高照啊,他日必飛黃騰達,入閣拜相也說不定!……我等你親手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海晏河清的那一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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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兩個少年人的約定,在官場的浪潮磨砺下逐漸褪色,時至今日,皺紋與白發攀上他們的面容,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難怪封謙說,青盤書院的進士提名碑上,沒有“宋雲生”這個名字。
晏涔茫然地往關押黃廷蘭的那間柴房望了望,不明白怎麽會變成這樣。
如果當初,黃廷蘭和師父的友情堪稱高山流水,那為何今日,黃廷蘭會對她痛下殺手?
只是人心易變而已嗎?
她身旁傳來沈釋始終沉定平靜的聲音:“一年前,師父被工部南有容舉薦堪輿,其實是被陛下發現了真實身份嗎?”
元寶觀主沉聲道,“是。”
他說,“到了大梁新京的京郊,我們偶爾發現應山上有一座廢棄的道觀,便将之利用,建了萬福觀。
“此處離新京太近,雲山不是沒有猶豫過,但想到新帝并沒有見過他,他也已改名換姓,如此便留了下來。可惜後來,陛下在南邊抓到了一個前楚舊人……
“那人透露了前朝私庫的存在,和雲門十三品這條線索。工部南有容其實只是奉命上門,轉達陛下口谕:要麽交出圖紙,要麽負責以修築官道為掩護,堪輿尋找十三塊碑刻的下落,找出私庫的位置。”
晏涔睜大眼:“要麽交出圖紙,要麽找出私庫的位置?難道私庫裏……”
晏涔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或許是因為難以置信,又或許是因為,一切散落的線索全都串聯起來的瞬間,驚懼又暢通之感堵塞了喉嚨。
她與師兄曾經私下裏推演過有關雲門十三品的真相。一個雲門十三品,一個前朝私庫,引起這麽多波瀾紛争,究竟是怎樣巨大的一筆財富?
劉琰希望找到私庫,是因為他想拿私庫中的金銀財寶去變法,削昔日功臣的爵位和兵權。
胡元良不希望私庫現世,是因為他想阻止劉琰過激的變法會帶來的戰亂。
邊守拙希望阻止這一切,是因為師父告訴他私庫裏的東西不只是金銀那麽簡單,他聽師父親口說過,一旦陛下拿到私庫裏的東西,勢必會對南邊起兵……
她和師兄琢磨過,師父是怎麽說服這個大理寺卿站在他那邊的。
想來是邊守拙一直主張“慎刑”,在朝中屬于保守派,與劉琰等激進派乃是政敵。
邊守拙是萬萬不願意,在天下剛安定二十來年的情況下掀起任何動蕩。
——當時她與師兄都以為,邊守拙口中的“不只是金銀財寶那麽簡單”,指的是私庫現世會引起的後果,不只是多了一筆錢財那麽簡單,還會加劇黨争,引起天下動蕩。
但如果,不是呢?
一個會讓永安帝勢必對前朝餘孽起兵的東西,怎麽會是金銀財寶這麽簡單?
現在他們終于知道答案了。
沈釋握着她的手緊了幾分,攥得晏涔指骨發疼。沈釋接上她的話:“……所以私庫裏不只有金銀,還有火器圖紙。”
元寶觀主的目光,不再那般淡然超脫,那蒼老而和藹的目光也因這番話帶上了未知的沉重。
“……還有當年制成的,沒來得及毀去的樣品。”
作者有話說:
這邊元寶觀主揭露真相,那邊做飯做的熱火朝天,李藏機:陰暗地偷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