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并非純孝霍含章(2/2)
荀彧收斂了笑意,以一種溫和包容的姿态,似長輩一般循循善誘:“未央,‘孝道’從來是士人所提倡的魚餌、捷徑、利刃,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可堪利用的工具。沒有人會戳穿‘孝道’,扒開底下并不體面的真相……所以霍氏淑女是孝子,昭姬是孝子,天底下的士族皆是孝子,你也可以是孝子。”
蔡琰若有所思,醍醐灌頂。
荀攸突發耳聾,充耳不聞。
袁珩踟蹰片刻,認真地問他:“為何告訴我這些呢?”
畢竟最先提起“霍貞并非純孝”的人正是荀彧。
荀彧想了想,說:“珩女公子年幼而神異,然慧極必傷。我心惶惶,若不言,多有虧欠。”
慧極必傷啊……袁珩努力壓下記憶裏痛苦的根源,滿心都是對荀彧這個跨時代共振用詞的感慨;來日若有史書記載,這便不再是脫胎于金庸作品的四字詞語了,而是屬于她的“典故”。
卻又聽得荀彧話鋒一轉——我心惶惶,若不言,多有虧欠。
袁珩心緒陡然一松:“‘慧極必傷’,故‘堵不如疏’?”
荀彧點點頭,笑着打趣:“我與未央如今也算同盟,焉有置若罔聞的道理?且未央那日所言固然道聽途說,但坦蕩誠懇、毫無遮掩,而今我又何必故作姿态,矯飾言辭?”
袁珩:。
死去的回憶突然攻擊她。
……其實并未死去。
荀攸眼見着再不發聲,場面或有失控,連忙對荀彧說:“快去捉大雁吧。”
荀彧笑吟吟地道了別,暫且離開了。
蔡琰又湊近了袁珩的耳朵,驚奇道:“阿珩,你剛剛的眼神好兇,只比那天晚上差一點!”
袁珩表情一頓,笑起來:“嗯,我下次注意。”
在部曲與侍女的拱衛中,荀攸走在前頭,袁珩與蔡琰落後兩步,繼續偷偷咬耳朵。
蔡琰:“我明白你為什麽擔憂荀文若并非良配了,他說話怪吓人的!”
袁珩:“哦哦哦這個倒沒事!我說話也不太好聽!”
蔡琰:“哈哈哈哈阿珩真會說笑!你可是我見過嘴最甜的人之一了!”
袁珩:“……”
沒能讓昭姬你滿意真是很抱歉了啊。
但與蔡琰的隐憂相反,袁珩今日總算對這樁聯姻安心許多。
在議婚之前,袁珩對青史留名的“荀令君”是好奇的,敬佩的,神往的。
而自從她知道要與之議婚,“身不由己”的惶恐與焦慮落到了實處,“被當作棋子”的憤怒與不平乍然爆發,“吾未壯”的不甘與無奈充斥在心頭。
于是那些“荀令君”的濾鏡與光環頓時碎了個稀巴爛,哪怕知道荀彧也做不了主,卻也難免遷怒排斥,多有避之不及的表現。
可方才荀彧卻擺明了告訴她:我們是可以彼此信任坦誠的同盟。
不是士族門閥的聯姻,不是互為盾牌的工具;我如兄長一般照顧你、點撥你,不會因你的不妥言行耿耿于懷。
是從容的,也是包容的,更是歉疚的——他知道聯姻一事對袁珩而言多有虧欠。
“士無不孝”,是通透敏銳的心性。
“同盟”之說,是機鑒先識的能力。
“我心惶惶”,是端正自持的品行。
把荀彧當成兄長以及盟友,确實是眼下最好的方法。
至于來日。
……“吾未壯”之後,接的可是“壯則有變”啊!
*
另一邊的竹林裏,孝子霍貞正在幫老父親砍竹子。
霍嶺手持一把刀扇,替她趕走蚊蟲,心下熨帖,面上卻皺眉:“費這力氣做甚,為父用不上這麽多。”
霍貞笑了一下,蜜色的肌膚與覆蓋的薄肌與時下推崇的審美大相徑庭,卻在夕陽的餘晖下迸發出別樣的鮮活生命力。
“父親不生氣啦?”
霍嶺:“……”
霍嶺皮笑肉不笑:“為父正在感動,不要逼我動手,好嗎?”
好的。
霍貞不說話了,把砍下來的竹子放到一處,仔細挑選一番,而後小心處理掉毛刺與枝葉,又打磨得表面光滑。
霍嶺也不說話了,繼續幫她驅趕蚊蟲。
直至夜色微垂,他才突兀開口:“含章方才可曾注意到荀氏家眷?”
霍貞擡起頭,一臉茫然:“誰是荀氏?”
霍嶺:“……”
霍嶺深吸一口氣,耐着性子解釋:“離我們最遠的三架車馬——方才你還問我,那兩名男子長得如美玉一般,為何喂馬梳毛的動作卻狀若癡呆。”
霍貞“哦哦”一聲,回憶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問:“荀氏家眷,是那兩名垂髫年紀的淑女?年紀小一點兒的像貍奴,很靈動,一股機敏勁兒;稍年長的那個像白狐,看着很矜貴,一笑起來卻心眼很多的樣子……”
霍嶺:“……”
他受夠了霍貞既詭異又精确的形容。
霍貞還沒說完。
她有些疑惑:“她們當真是荀氏女?我覺得根本不像。若沒猜錯,小狐貍應是出身頂級富貴門閥,小貍奴像是長在潛心治學之家。荀氏乃士族,雖不及門閥高調,卻也不會全然避世不出,怎會教養出這樣的女郎?”
霍嶺擡眼看她,不知道第幾次由衷感嘆:“你這般天賦,當真不随我治《易》?”
霍貞熟練拒絕:“我能看出來,是因為我長了眼睛,與天賦無關。”
又嘟哝道:“治《易》、谶緯、方術與欺騙何異?世人都說您為我起名‘貞’,意在表性情;然——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況且您方才那一出跟真的一樣,差點連我都騙過去,以為您真生氣了,吓得兒險些拔刀……”
“含章可貞”,坤卦六三爻辭:含蓄處事而持其美德,等待時機發揮,若輔佐君王,即使一時無成,也終有功名。
霍嶺忍無可忍,手中用以驅趕蚊蟲的刀扇拍在了霍貞腦門上:“就你長了嘴會說話?!我這都是為了誰?你要投效武遂公主,總得有點兒好名聲吧?”
霍貞連連認錯。
霍嶺又忍不住說:“小狐貍的面相,很了不得啊。”
霍嶺頓了頓,聲音很輕:“這麽說吧。若逢風雨如晦之際,她當是令王朝失鹿之虎豹;若逢見龍在田之時,她便是憑高才從龍之鳳鸾。”
霍貞不以為意:“您先前也是這麽說武遂公主的,道甚‘開千秋之偉業者也,惜乎潛龍在淵’,結果呢?人家轉頭當您是騙子,您差點兒把命留在安平國。”
霍嶺心想,正因為武遂公主知道他不是騙子,他才險些丢了命。
若非生死之際靈機一動,為她當場起卦,蔔出了“美人如珩,出高門而入世,今懷才不遇,盼神女低眉”的結果,怕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彼時年輕的公主聞言,微微一愣。
而後不知想到了什麽,有些悵然地嘆了口氣。
素來自持而喜怒不形于色的武遂公主竟狀似緊張地理了理襟袖,喃喃出聲:“……原來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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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貞霍嶺為原創人物。
以後創業組一起聊天,霍貞就是最不合群的那個,be like大家都有個糟心的爹,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