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欲壑難填(2/2)
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一個他國的王後,數十年來對他戀念不忘,為他偷偷生下孩子,如今還将那孩子帶回母國,不就是懷着讓他認祖歸宗的心嗎?
這種堅貞不渝的愛情,極大的滿足了蕭铎卑劣詭異的自尊心,讓他飄飄欲仙,也徹底點燃了他內心中壓抑多年的瘋狂。老房子着火的男人,還坐擁了權勢,反倒更加毫無底線。
他忍不住設想來日如何彌補他們母子,未來的一切又将如何美好。
如今宣朝再次強盛起來,他登基後,就直接攻打朱提國,殺了那個朱提王,将嘉凝搶回來,封為昭儀。将他們的孩子當作繼承者認真培養,讓蕭家江山綿延萬年!
見阿父遲遲沒有回答,思緒似乎再次飄遠,蕭訣輕聲喚道:“阿父?您還好嗎?可是孩兒将風寒傳給了您?”
蕭铎的美夢被打斷,臉上的不悅更甚,他惡聲惡氣道:“我無礙。”
蕭訣明顯感受到這兩日阿父對自己的冷淡,以為阿父是怨他這幾年始終不肯回京,傷了阿父的心,只得先溫聲道歉:“阿父,這些年是我……”
可蕭铎卻閉上了雙眼,一副不願理會的模樣。
蕭訣見阿父如此表現,出于孝順的本性,也只得閉上嘴,連咳嗽聲都盡力壓制,唯恐打擾了阿父閉目小憩。
自從打定主意要謀權篡位,蕭铎便一直四處奔走,盡力缜密周全的安排闖宮的一切事宜。為防止諸侯在京時橫生枝節,他将起兵之日定在了諸王們啓程回封地的半個月後。
二月腓,蕭府一切如常。
再次被請來的齊延年跪在在案前,最後一次陪着蕭铎演戲,他故作貪婪道:“丞相府早前帶着魯國王子招搖過市,早就被盯上了,今日事關重大,不如将王子暫時安置在我太尉府中,我那院中都是些将士出身的家僮,定能護王子無虞。”
蕭铎最開始的設想是推幼帝登基,他來監國,挾天子以令諸侯,以免背上謀權篡位的罵名,也能減少朝臣和百姓的抗拒。
可自從溫楹公主母子回來後,他便改變心意,準備不假他人之手,直接篡位登基,實現宏圖大志。
可當初游說齊家時,他說的是用陸嘉宣取而代之,讓陸氏正統坐上皇位,所以蕭铎不敢直言,他想着今夜沖進宮時,直接殺了王子,如此一來,即使齊延年再打退堂鼓,也來不及了。
蕭铎看得出齊延年的貪心,他四兩撥千斤道:“來回變動,反倒容易惹人注目。不如稍後咱們帶着王子一同前去,立刻登基,打所有人個措手不及!”
齊延年聞聽此言,笑道:“好!如此甚好!”
每次齊延年登門,都是打着來探望女兒的名義,因此齊子君總會等阿父和蕭丞相談完正事後,親自送阿父出門。
站在院門前的回廊之下,已經聽阿父悄聲說完蕭铎計劃的齊子君思忖一瞬,壓低聲音道:“阿父,蕭铎有篡位登基之心,定會對那魯國王子動手。屆時你無需阻攔,冷眼旁觀即可。”
齊延年不解,“陛下說,無需傷那孩子性命,夜裏秘密遣返魯國,不過多追究這個懵懂無辜的幼子。”
齊子君卻想對陛下投誠,苦口婆心勸慰:“阿父,那孩子血脈更純,來日難保不會有心懷不軌之人圍繞在他左右,反倒容易生亂。不如将他扼殺在萌芽之中,能保後世太平。您如今身居高位,自然得為陛下分憂解難。陛下是仁君,不能背上嗜殺之名。可若是亂臣賊子和叛軍狗咬狗,一切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齊延年舉棋不定,“可我違抗了陛下的命令,若是被陛下視為渎職,豈不适得其反?”
見阿父還在猶豫,齊子君笑道:“皇宮那麽大,您一時沒看顧過來實屬正常,還有誰會計較一個功臣的小小失誤呢?阿父,富貴險中求,齊家會不會步蕭家後塵,就看今日了。”
齊延年知道女兒如今是陛下的暗探,時常暗中通信,他以為這是陛下的密诏,終是應下:“好。蕭家叛亂,你定會受牽連,阿父已經打點好,你在獄中不會受苦的。”
齊子君笑着牽起阿父的手,一副父慈 女孝的模樣,演給院中的家僮和婢子們看,故意朗聲道:“好,謝謝阿父。孩兒等阿父的好消息。”
自從引珠和陛下在那日将話說通後,引珠的心情徹底好了起來,也變得愛笑了,面對陸翊承時,也不再那般別扭局促。
她時常很矛盾,一邊是因為出宮而喜不自勝,一邊是面對陛下時有種淡淡的憂愁,像是不舍,又像是莫名的難過。
她不曾深究那種奇怪的憂愁究竟是什麽,只當是人跟摯友、家人分別時的本能反應,竭力忽視那種情緒,佯裝無事發生。
這段日子她認真将陛下的喜好一一記錄,每日手中的竹簡不離手,想起什麽就趕緊記下來,唯恐有任何疏漏。
不僅如此,她還培養朝霞等人如何伺候陛下更衣、沐浴,将陛下喜歡什麽枕頭、被褥,冬日喜歡什麽花,夏日用什麽藥粉驅蚊,身體難受時該如何按摩,跟太極殿的宮人們傾囊相授。
引珠一邊收拾書案,一邊叮囑:“陛下冬日喜歡朱梅,每日都要換新鮮的。若陛下整日伏案批閱奏疏,你們想要讓他休息一會兒,就在送茶點時換上幾支朱梅,他總會被吸引,能夠擡頭看上一會兒,順帶歇歇眼睛,擡擡頭,夜裏睡覺時,後頸就不會難受了。”
陸翊承站在楹柱旁,看着阿姊将他的喜惡說得一清二楚,心中無比動容。
似乎想起什麽,引珠又趕忙叮囑:“說到安寝,陛下每日用的軟枕不能太低,陛下的肩膀格外寬闊,若是軟枕過低,側睡時肩膀和頭落差太大,那種姿勢很難受,第二日他必定落枕。脖子難受,他容易頭暈,心情就會很差。人有小半時間都在床榻上休息,所以寝具如何安置,鋪床時如何根據天氣調整被褥,都需格外留心。”
朝霞等人聽的專注,皆暗自感嘆,每日姑姑伺候陛下時看上去那般游刃有餘,原來其中門道,竟如此多。
光姑姑叮囑的各種偏好就不下數百條之多,每日都在持續增加,似乎無窮無盡。她們聽着都有些頭疼,更別提将所有叮囑一字不落的記在腦子裏,嚴格踐行,從不出岔子了。
姑姑當真厲害,能通過日複一日的認真觀察,從不常提及個人喜惡的陛下身邊觀察出這麽多細節,将陛下照顧的服服帖帖,這種耐心和堅韌,細致和用心,當真令人嘆服。
引珠知道她們記不住,趕緊将剛才的叮囑認真記錄在竹簡之上。
她低頭用當年阿容親手為她磨制的書刀認真篆刻,這書刀被引珠日日使用,如今已經有些頓了,每次篆刻都要費些力氣,可即使陛下案上有那麽多更好的書刀可供選擇,戀舊專情的引珠還是一如既往的用着同一把書刀,從未動過其他心思。
宮娥們終于分出心思環顧四周,剛一擡頭,便看到陛下正站在她們身後,溫柔的凝望着引珠姑姑,那眼神缱绻溫柔,仿佛能溺斃萬物。
宮人們十分懂事,安靜地退了出去,像每一日那般給陛下和陸女禦留下獨處的空間。
引珠是被殿外的喊殺聲驚擾後擡起頭的,她滿臉驚慌,下意識問道:“朝霞,外面這是怎麽了?陛下呢?”
陸翊承聽到阿姊第一反應是關心自己,笑得越發溫柔,他跪坐在引珠身側,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低聲安撫:“阿姊別怕,我在這兒。”
引珠看到陸翊承,這才松弛下來,她緊張追問:“陛下,外面這是怎麽了?”
陸翊承神情溫柔,語氣平靜:“蕭铎謀權篡位,趁着宮中落鑰之時,夥同齊太尉一同沖進宮中。”
引珠頓時臉色大變,反手抓住陸翊承的手腕,低聲問道:“陛下,那您可有把握鎮壓叛軍?要不您先去其他地方躲一躲?”
陸翊承笑着安撫引珠,“阿姊莫怕,他鬧不出什麽風波,更傷不到我們。今日我要對蕭家一網打盡,這盤棋下了四年,也該分出個勝負了。”
引珠聽着外面刺耳的喊殺聲,想起奪嫡之時的數次艱險時刻,顯然靜不下心,憂心忡忡。
陸翊承怕引珠吓壞了,故意說些其他話題讓她分神,“阿姊,你說究竟是母憑子貴,還是子憑母貴?”
引珠愣了一瞬,發出一聲困惑的疑問:“啊?現下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陸翊承順勢握住引珠的手,笑得狡黠,“聊聊也無妨,眼下正有個新鮮例子,便想聽聽阿姊的看法。”
引珠被陸翊承的鎮靜感染,慢慢冷靜下來,思忖一瞬,輕聲說:“母憑子貴吧。畢竟昭儀能被追封為太後,不就是因為您格外出色,力壓衆王,一舉登頂嗎?”
“嗯,也不無道理。”陸翊承笑着附和,轉頭卻抛出另一個觀點,“不過我與阿姊看法不同,我反倒認為從來都是子憑母貴。若當年阿母不那麽受寵,沒有憑着異族身份爬上昭儀之位,只是個小小的低階夫人,一生只承寵過寥寥幾次,僥幸生下了我。若是後來再遇到同樣被人陷害的事,阿父想來根本都不會在意,只會草草将我阿母當作犯錯的夫人随意扔進亂葬崗。我只能咽下這口氣,一輩子被限制在一個荒無人煙的狹小封地,茍且偷生,如何能有今日的成就?”
引珠按照陛下所言,認真設想,輕輕點頭,“看起來确實如此。若昭儀不受寵,也不會給您帶來翻盤的機會。”
陸翊承無比坦然,言之鑿鑿:“是啊,從來都是子憑母貴,皇家如此,公卿世族亦是如此。若阿母出身高貴,擁有豐厚的嫁妝,令人忌憚的人脈,強勢的母族,只要生下的孩子不太蠢笨,都會天然博取阿父更多的關注,占據家中更多的資源。當然,世上大多數的男子都是博愛的,也有憑着阿母受寵異軍突起的,這也不在少數。不過說到底,孩子擁有的一切,都是靠母親辛辛苦苦争來的。你的阿母受寵,你的阿父愛屋及烏,你自然不會過得太差。可若是你阿母一旦被你阿父厭棄,你的生活只怕會無比難熬,冷遇、排斥、厭惡,進而失去所有光環,慢慢隕落。最終能夠靠着自己的信念和能力艱難翻盤的人簡直鳳毛麟角。”
引珠覺得這話确實有理,可她實在不懂陛下為何要跟她說這些,“理應如此,可這和咱們有什麽關系呢?”
“息息相關。”陸翊承笑着說,“我給蕭铎編造了一個摯愛所生的私生子,若無他的摯愛和那個假孩子在背後推波助瀾,他這般理智的人,怎會徹底失控,做出謀權篡位的蠢事呢?”
引珠愣住了,“陛下,您……”
陸翊承聽着殿外逐漸安靜下來,笑着說:“阿姊,只要是人,就會有情緒,有私心,有軟肋。哪怕是先帝,登基多年,坐擁江山,也會有偏好,對待皇子們厚此薄彼,對待皇後和夫人們有親疏遠近,更遑論蕭铎呢?身居高位的男人們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看穿一切,實則不然,都是肉體凡胎罷了,逃脫不了七情六欲,一樣會有嗔癡愛恨。坐擁權勢後,他們便開始懷念真情,越是見慣了虛僞和假面,便越是盼望着有人能夠抛卻權勢和錢財,只愛他的靈魂,将一顆真心悉數奉上。”
見阿姊滿眼無措,陸翊承自嘲道:“連我也不能免俗。我也有我的軟肋,我的貪欲。我只是比他們更加幸運,我遇到了一個真心待我的人。剩下大多數人汲汲營營,最終只是一場空。”
引珠呆愣在原地,看着陛下緩緩起身,朝着殿門處走去,她猶豫良久,還是忍不住輕聲詢問:“陛下,你會連蕭将軍一起處決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