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如出一轍（1/2）

第79章 第 79 章 如出一轍

卸去釵環, 墨發半披的引珠坐在軟榻上，錦被牢牢攬在胸前，遮住她剛褪去外衫的身軀。

聽陸翊承提及生辰之事, 她沉思一瞬，笑着回答：“自陛下登基以來，恩賞不斷，臣已不甚惶恐, 深覺受之有愧。如今一應俱全, 實在不敢再領受其他，枉受皇恩。”

陸翊承并未再問, “好, 阿姊的心思我懂了。你睡吧。”

引珠看着緩緩閉上眼睛的陸翊承，不懂他從這般客套的言辭中明白了什麽。

不過剛才那番話确實是她的真心話, 并非虛情假意，欲拒還迎。

自陛下登基後, 他便三天兩頭找各種借口給她賞賜，讓她從一個一窮二白、毫無積蓄的宮娥，搖身一變成了資産頗豐的女禦長, 錢權雙收。

如今她不僅有錢銀傍身，還坐擁京郊百畝良田, 從全家漂泊海上、吃了上頓愁下頓，如浮萍一般的賤民, 到如今獲得了自小想都不敢想的權勢和聲望。

她的确已經心滿意足, 不敢再奢望其他。

引珠緩緩躺下, 伸手從枕下掏出一塊重量紮實，成色極佳的金餅，握在手中把玩着, 越把玩越開心，簡直笑的合不攏嘴。

有了這些金餅，她出宮後就能給阿父阿母買房置地，讓全家過上有人伺候的舒坦日子；她也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錢，或許還能做些輕松的小生意打發時間，遇到一個溫柔妥帖的男人，生上兩三個胖娃娃，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小家，過上踏實輕松，無需時刻提心吊膽的簡單生活；而阿弟也能得些助力，無論是讀書還是習武，總歸有條出路。要是阿弟有了心上人，她就幫他置辦親事，看着他成家立業，家族很快就能興旺起 來。

屆時她就讓阿容住進家裏來，她們姊妹二人日日談天閑話，游山玩水，享受生活。

這樣的日子，豈不美哉！

想了半晌，引珠悄悄在出宮的倒數日上減去一天，這才滿心歡喜的昏沉睡去。

第二日引珠早早醒來，精神極佳，伺候着陸翊承起身，為他穿衣、戴冠，陪他共用朝食，目送他走出內殿，一套流程行雲流水，毫無錯漏。

送走陸翊承，引珠回到內殿，先是親自将龍床上昨夜陸翊承用過的錦被整理好，為他備上新的寝衣，随後才帶着朝霞和六個心腹宮娥趕赴掖庭處理公務。

得了陸翊承的吩咐，楊德忠早早等候在掖庭外，一見到引珠，他趕忙跪地行叩拜大禮，激動道：“拜見陸女禦！”

引珠匆匆俯身将較兩年前蒼老許多的楊黃門攙扶起身，溫聲說：“楊黃門是陛下屬意的新任掖庭令，你我本就是同級，您又年長我許多，我如何能受您如此大禮。”

楊德忠卻固執不肯起身，老淚縱橫。

“兩年前是您鎮定自若，命賀朝突出重圍，請回陛下，含冤而死的昭儀才沒有死的不明白。若無您的好友請來蕭侍郎與蕭丞相、蕭太尉，當時我這把老骨頭早就無聲無息的死在了鴛鸾殿，如何能茍活至今。陸女禦對我有救命之恩，這個禮，您自然當得起！今日您讓我重新被複用，不至于郁郁而終，小人更是感激不盡！”

引珠趕忙示意朝霞幫忙，二人合力才将楊黃門攙扶起身，引珠掏出帕子遞給楊德忠拭淚。

“當年在鴛鸾殿，楊黃門也幫我不少。今日您被複用，也是因為您曾在昭儀身邊行事妥帖，能力不凡，陛下才會始終念着您的好。”引珠見楊德忠情緒平複些許，柔聲勸慰，“前塵往事無需再提。我這個女禦長身無長物，資歷淺薄，日後還需楊黃門盡心相助，不知您可願意？”

楊德忠自兩年前昭儀橫死，自己也險些喪命後，才幡然醒悟，功名利祿、錢財聲望，在性命面前，乃身外之物。

如今歷經低谷，還能有重歸深宮，被陛下和引珠姑姑器重的一天，有機會為于他有恩的昭儀之子盡上一份綿薄之力，發揮些許餘熱，他自當盡力而為。

“陸女禦放心，小人自當盡心竭力，報答昭儀、陛下和您的大恩大德。日後無論您有何驅使，我定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引珠溫柔笑着，語氣越發真誠：“那便提前謝過掖庭令。”

楊德忠徹底擦乾眼淚，随引珠走進掖庭。

他先是跟着引珠熟悉了掖庭公務和掖庭中的一乾員吏；後又幫着引珠挨個接見了即将離宮的宮娥們，處理了幾樁宮娥被後妃克扣遣散銀的官司；最後又去見了幾個先皇的低階後妃，詢問了她們關于離宮的意願。

一上午他們都馬不停蹄，短短兩個時辰就讓楊德忠對引珠有了新的認識——斷案時她心細公正，不偏不倚；行事時她滴水不漏，處處周全；接人待物時平易近人，不卑不亢，言之有物。

在他離宮的這兩年，引珠跟在陛下身邊進步飛快，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晌午過後，引珠特意帶着楊德忠去了一趟暴室，按照陸翊承的吩咐，親自審問了前任掖庭令。

那掖庭令深知一旦被抓住實證，難逃一死，他咬死不認貪墨之事，一直死扛，即便被數次用刑，也不肯交代實情，一直叫冤：“冤枉啊！陸女禦，小人實在冤枉！”

引珠也不羞惱，坐在暴室內，只命人嚴審他身邊的親信。

果不其然，那幾個年紀小的小黃門受不住刑罰，很快交代了前任掖庭令藏匿錢銀的私宅，和掖庭令貪墨的具體數目。

引珠趕忙命人前去搜查，将贓物登記造冊，收歸國庫；又命人将案情彙總，将證詞登記畫押，以便日後跟陛下回禀。

處理完一切，引珠捂着鼻子離開血腥氣十足的暴室。

行走在狹長的宮道上，引珠轉頭跟楊德忠輕聲說：“我真的很不喜歡這種暴力場景，可有時候轉念一想，他受刑罰的樣子可憐，那些被他欺辱壓榨的黃門、宮娥難道不是更加可憐？他貪墨的贓銀原本應該用在改善百姓生活，建設軍隊，抵禦外侮上，可卻被他偷偷昧下，過上了奢靡無度的日子。楊黃門，你說他是不是死有餘辜？”

引珠的聲音很輕，楊德忠的心卻瞬間提起。

他知道引珠為何非要特意帶他來觀看前任掖庭令受刑，她是想殺雞儆猴，告訴他若是他膽敢貪墨，有樣學樣，欺壓弱小，這就是他的下場。

楊德忠是個聰明人，他趕忙拱手行禮，鄭重道：“陸女禦放心，小人如今孑然一身，吃喝不愁，絕對不會效仿前人，行差踏錯。日後小人定會嚴于律己，認真打理掖庭上下。”

引珠見楊德忠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依舊笑得溫柔，仿佛剛才故意警告楊德忠的那個人并不是她一般。

“楊黃門人品貴重，又是昭儀的心腹，我自然放心。如今特赦宮娥出宮之事也算告一段落，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就先行一步。掖庭的後妃和宮娥們，日後就煩請楊黃門多多費心。”

楊德忠将腰彎的更低，恭敬道：“諾，小人定不負女禦長所托。恭送陸女禦。”

引珠領着七個宮娥悄然離去，在朝霞的攙扶下走上車駕。

心有餘悸的楊德忠站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動腳步。

像，太像了。

如今的陸引珠，言行舉止，深沉心思，太像當初身為齊王的陛下，那種上位者的威嚴和對一切的漠視，如出一轍。

只不過她的心終究是軟一些，面對血污和犯人的嚎啕時，她還是會忍不住蹙眉，不忍直視。但是那也不曾影響她殺雞儆猴的決心，耽誤不了她為了遏制不正之風而警告他的決定。

看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先人誠不欺我。

如他一樣，所有人都在成長，每個人的心境都在變化，當初那個面對他戰戰兢兢的小宮娥，不也長成了整座皇城人人敬畏的陸女禦嗎？

山水輪流轉，日後行事确實得多留些餘地，不然誰知日後哪一位屬下會飛黃騰達。

也是引珠心善，不曾因往事跟他計較，若是她真較起真兒來，憑着當初他的所作所為，他還真不一定能得善終。

安車之中，引珠閉目養神。

朝霞手捧漆卮溫聲道：“引珠姑姑，您用些茶吧。奴婢清晨帶了些蜜糕，忙碌了一整日，您先墊墊肚子。”

引珠緩緩睜開瑩潤的雙眼，輕輕搖頭，顯得有些發蔫，“見了血腥，我沒胃口。”

朝霞生怕引珠出了什麽岔子，焦急道：“那奴婢請太醫給您瞧瞧？”

引珠趕忙阻攔，“沒事兒，一會兒就好。”

“那咱們先回太極殿，奴婢伺候您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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