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陸女禦長(1/2)
第77章 第 77 章 陸女禦長
初春夜風冷硬, 呼嘯不停,刺在人的臉上生疼。
陸翊承淌過淚珠的臉很快便被風乾,随後便是陣陣刺痛。因為酒意上頭的通紅臉頰慢慢恢複成肌膚本來的白皙顏色, 他那雙悲痛的眼睛,卻始終濕潤泛紅,久久難以自控。
“不,她早就想通了。”陸翊承的聲音喑啞乾澀, “從進宮那日起, 她就已經看透了一切,從未想過留在這裏。即便遇到了我, 即使我們之間有那麽多刻骨銘心的經歷, 來日的尊榮與權勢唾手可得,卻始終撼動不了她分毫。她的堅韌和執着遠勝于我, 我……甘拜下風。”
賀朝難得見陛下如此難過,柔聲勸道:“不然您将想要封娘子為後的消息告訴她?說不定她知道後, 就回心轉意了呢?”
陸翊承想起今日在鴛鸾殿外聽到的一切,苦笑道:“沒用的,即便告訴她, 她的歡喜也是假的。她只是認命了,又不是愛上我了。”
賀朝被繞糊塗了, 困惑道:“女子都這麽難取悅嗎?這可是後位啊,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位置。娘子她怎麽就能毫不心動呢?這也太奇怪了吧?”
“甲之蜜糖, 乙之砒霜。也不是人人都對這個位置趨之若鹜。”陸翊承苦笑更深, 眼中的悲傷難以自抑, 良久,他眼神堅定起來,“不怪她。是我無能, 是我無法給她安全感。如果我是個盛世明君,大權在握,後宮乾淨,無需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坐穩皇位,她就不會那麽害怕了。也許那樣,她就可以施舍給我一點兒愛。”
賀朝沒有聽到引珠的那番慷慨陳詞,自然不明白陛下為何突然調轉思路,得出這樣的一番奇怪的結論。他只得安靜在一旁守衛,不時勸陛下早些回到寝殿安歇,以免凍病。
直到酒氣散盡,陸翊承才鼓起勇氣回到內殿面對引珠。
不同于陸翊承的懊喪,引珠心中懸着的巨石落地,整個人透着一股如釋重負的喜悅,眉眼帶笑。
此刻她終于可以平和的對待陸翊承,甚至因為感激而久違的在他回寝殿後殷勤照顧,遞上親自熬煮的醒酒湯。
“醒酒湯現下正好入口,陛下飲下後,早些安歇吧,免得明日頭痛。”
陸翊承端着溫熱的醒酒湯,沉默一瞬,還是選擇一飲而盡。
被引珠伺候着潔齒淨面,寬衣解帶,陸翊承全程未開口跟引珠說上一句話。
他的眼神空空,像是在竭力壓抑不停翻湧的情緒,生怕自己再次失控,吓壞了引珠。
陸翊承躺在引珠鋪好的被褥裏,像是墜入了雲端,白日累積的滿身疲憊和夜風殘留在他身上的無盡寒涼悉數散盡,冰冷的手腳都逐漸恢複尋常溫度。
被褥被引珠仔細用香料熏過,味道是他最喜歡的那種于阗香料。被子裏暖意融融,是阿姊提前用熏籠烘烤過,以确保他一躺進去便立刻被溫暖包裹。
每一件每一樁,都透露着她的用心和專業,也帶給他無盡的安心和幸福感。
劇痛的心漸漸緩解,陸翊承被升騰的酒意搞的頭腦昏沉,慢慢閉上了眼睛 。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有人湊近龍床,小心翼翼掀開了他身上的錦被,随後一個滾熱且有些微沉的東西壓在他的小腹上,暖意源源不斷襲來,舒服的令人想要嘆息。
突然,他迅速睜開眼睛,抓住身前女子的手臂,眼神帶着幾分狠厲。
待看清來人是引珠後,他才漸漸松弛下來,視線低垂着望向小腹位置,冷聲質問:“什麽東西?”
引珠不聲不響地抽回被陸翊承攥着的手腕,低聲回答:“奴婢做了個布袋,裏面裝了些炒熱的粗鹽。您剛才在外面吹了太久冷風,鹽熨能幫您祛風散寒,明日您會好受些。”
陸翊承聞聽此言,眼中傷痛更甚。
阿姊明明不喜歡他,也并不想謀求後妃之位,卻偏偏要對他處處周到,百般照顧,溫柔的令他眩暈。
連阿母都不曾這般細致入微的關懷他,如此一來,讓他如何能夠輕易放手!
陸翊承痛苦地閉上雙眼,輕聲說:“去睡吧。不必管我。”
“諾。”
引珠察覺出陸翊承的情緒起伏,再不敢随意靠近,迅速撤回到軟榻邊,安靜躺好,自此以後再未随意發出半點兒聲響,很快便沉沉睡去。
本來昏昏欲睡的陸翊承徹底醒來,小腹上那圓條形狀的鹽敷袋散發着源源不斷的暖意,他小心将它調轉方向,懷抱住這個熱源,将它貼在胸口處,像是在盡力熨帖他千瘡百孔的心。
明明懷中的東西那麽暖,可他的心卻依舊冷的可怕。
他扯起一抹苦笑,像是在自嘲自己如今已經貴為九五至尊,卻依舊這麽好哄。
阿姊重重給他幾個巴掌,在他心口插上無數刀,如今再随手給他一顆甜棗,關心他幾句,他就被哄得天旋地轉,不知南北,再一次恨不得眼巴巴湊上去搖尾乞憐。
他竟不知在阿姊面前,他居然可以如此沒有原則。
第二日一早,引珠按時醒來,卻發現陸翊承早已不見蹤影。
她吓得迅速從軟榻上起身,喚朝霞進來問詢:“陛下醒來,為何不喚我起來伺候?他離開時,可曾發火?”
朝霞恭敬回答:“您放心,陛下并未動怒。他獨自穿戴好後,喚宮娥進來伺候他洗漱,離開前,他特意吩咐我們給您點了安神香,說讓您今日多睡一會兒,好生歇歇。”
引珠心有餘悸,還當是她睡過了頭,耽誤了上值。
她趕忙叮囑朝霞:“阿姊,日後陛下若是再先于我醒來,你定要喚我一聲。陛下已經起身,我身為奴婢卻呼呼大睡,實在不成體統。”
“諾,奴婢記下了。”
引珠婉拒了朝霞的伺候,獨自穿戴好後,便準備開始收拾龍床,不等她開始動手,魏黃門便拎着聖旨匆匆趕來,“引珠姑娘,陛下有诏,請您跪接。”
聞聽此言,引珠和內殿之中忙碌的宮娥們皆跪地接旨。
魏獻朗聲道:
“朕惟天地之德,生養萬物;君臣之義,貴在始終。惟爾引珠,自朕未登基之時,随侍左右,忠貞勤勉。及朕罹難,幽囚囹圄,獨爾挺身相随,同處困厄兩載,不離不棄,憂患共擔,未嘗一日離側。此非常之功,非尋常之寵所能報也。
今宮闱肇建,宜擢顯秩,以旌殊勳。特拜爾為女禦長,秩兩千石,賜金印紫绶,總領太極殿及後宮諸女官,凡宮闱禁令、婢禦黜陟,悉歸爾裁奪。各宮制儀,鹹禀節度;諸女行事,皆聽約束。賜黃金五斤,錦帛百匹,良田百畝,以彰朕懷。
更賜爾國姓曰陸,特許爾入谒後妃、接見外臣時,皆不拜。後宮之內,皆當以禮相待,不得以常婢視之。
因爾與朕共度兩載囚禁之苦,每夜非爾在側不得安寐,故特設司寝一職,專屬于爾,每夕宿于太極殿內殿,以便宣召。此乃特例,永為定制。
爾其祇服朕命,內肅宮闱,外昭恩典,永綏厥位,共享太平。”
诏書很長,每聽一句,引珠便震驚一分,當魏黃門念完,她跪伏在地,久久沒有反應。
還是魏獻笑着提點:“陸女禦,還不領诏謝恩?”
引珠聞言,匆忙雙手接過诏書,恭敬開口:“臣陸引珠,謝陛下恩典!”
魏獻躬身對着引珠作揖,笑着道喜:“宮中從未有過宮娥二十歲便擢升為女禦長,成為姑姑,統率宮中所有女官的先例。建國逾百年,也不曾有宮娥得賜國姓,得不必拜谒後妃外臣的恩典。陸禦長功勳卓著,陛下感念你曾披堅執銳擋在他的身前,特命臣将此诏書曉谕後宮前朝。如此榮寵,可見一斑。”
引珠望着被一衆小黃門捧着奉盤送入內殿的金印、紫绶,可調遣後宮所有宮娥的半塊兒銅虎符,可随意進出太極殿和後宮的竹使符,百畝良田的券書,黃澄澄的五斤金餅,百匹紋樣精致的錦帛,以及那件象征着女禦長身份的紫绀色繡紋禮服出神良久。
件件樁樁,無不代表着無上的權勢和非比尋常的榮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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