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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流水無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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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訣愣住了,但是很快他又重新燃起希望,再次确認:“引珠,你留下并非心甘情願,對嗎?你并不喜歡陛下,對嗎?”

陸翊承雙拳緊握,臉色鐵青,緊咬着牙關才沒有直接大吼出聲。

剛才阿姊的一番話中藏着無數委屈和不情不願,他原以為阿姊是喜歡他的,是心甘情願留在他的身邊。誰知阿姊平靜的外表下藏着這麽多鮮為人知的心思,和他默認的情況大相徑庭。

這些真話,她從未跟他說過。

他仿佛從未真的看清過她,像個被蒙在鼓裏的傻子,被阿姊耍得團團轉。

引珠雙眼含淚,“上午陛下帶我去了一趟永巷,在暴室裏關着六位先帝的夫人,她們每一個人形容枯槁,宛若失了靈魂,不停勞作,滿身傷痕。我記得她們之中有人曾經位列婕妤之尊,榮寵曾比肩兩位昭儀。可如今不也落得如此下場,哪裏還有半分當初意氣風發,寵冠六宮的模樣。喜歡,在這座皇城之中,真的重要嗎?每個人都面目可憎的活着,謹小慎微,戰戰兢兢。今日你受世人吹捧,來日你便可能成了旁人的腳下泥。受不受寵,喜不喜歡,又有何區別?”

蕭訣看着引珠那副看透凡塵的模樣,心髒抽痛,轉頭勸慰道:“你對陛下終究有恩,絕不會淪落至此,別怕。”

引珠嗤笑出聲,“恩?我還能指望這點兒恩情過一輩子嗎?陛下不喜歡旁人挾恩圖報,我若敢用這些威脅他,或是索要好處,時刻提醒他我們曾經被困深宮的過往,不出兩載,只怕他就對我避之不及,恨不得對我除之而後快了。蕭大哥,我知道在旁人看來陛下英武不凡,成為後妃,乃是無上榮寵。可于我而言,那只是枷鎖。我甚至能預料到因為我曾經在鴛鸾殿陪伴過陛下兩載的經歷,反倒會成為加速我死亡的催命符。”

蕭訣滿眼驚恐,“怎麽可能?怎會這麽嚴重?”

陸翊承眉頭緊鎖,呼吸沉重,耳中轟鳴作響,他只有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才能勉強站穩,繼續聽下去。

引珠的聲音格外清晰,一字一句砸在他的耳中,撕開了他們之間最後一層遮羞布。

“你妹妹有蕭家和溫喜公主做倚仗,又是争強好勝的性子,陛下此時如此在意我,久而久之,她容得下我嗎?傅家女有外戚作保,有傅昭儀為她在宮中保駕護航,捏死我,不是輕而易舉?來日宮中還會有更多世家女,我一個雙耳有疾的珠娘,家族無權無勢,卻平白得陛下寵愛,我和我的家人,還有我的孩子,和活靶子有什麽分別?尉遲昭儀不正是如此,因為太過受寵,因為生下陛下這麽争氣的皇子,因為傅嬰齊觊觎富庶的齊地,才會被人無聲無息的戕害,連陛下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誰能保證我不會走上這樣一條老路?你能嗎?陛下他能嗎?”

這段話宛若當頭棒喝,将陸翊承的滿腔怒火瞬間澆滅,他的雙眼顯露幾分迷茫,随後便是無盡的痛楚。

是啊,他能嗎?

兩年前他沒有保護好阿母,成了他一生的隐痛;萬一引珠被他強行推上了後位,面對世族和其他夫人們的聯合圍剿,誰能保證歷史不會重演?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能無時無刻守在她身邊嗎?

不,不一樣!

他不是毫無擔當的阿父,起碼他不會袖手旁觀!

蕭訣也是一臉悲痛,但又帶着幾分不認同,他似乎認為引珠太過悲觀。

引珠看透了蕭訣的想法,平靜下來,苦笑着說:“當年太祖打天下時,得世家助力,登基後卻堅持立發妻宋氏為後。原是一段美談,可已經誕下過兩子一女的宋皇後卻在陛下登基的第二年因生産時血崩,一屍兩命。縱使太祖萬般傷悲,卻還是不得不在兩個月後立蕭家女為後,成為了世家輪流掌控後位的開端。健碩且已經生過三胎的宋皇後,遇到了權力巅峰時期的太祖,不也沒能逃過世家的圍剿和戕害?即使太祖那麽愛發妻,最後不也沒能保下宋皇後留下的三個孩子?現下朝局動蕩,陛下需要世族幫助的地方不勝枚舉,如果真的有人犯糊塗,暗害了我,陛下會為了我和那些權臣對抗嗎?”

蕭訣并沒有因為引珠提及蕭家祖輩做下的腌臜事而惱怒,反倒隐隐被說動,神情嚴肅起來。

引珠這兩年壓抑太久,裝了太久的糊塗鬼,難得一次說個痛快,像是收不住閘一般,滔滔不絕。

“花無百日紅,後宮女子,因色衰而愛馳,愛馳而恩絕。我信陛下對我有幾分情意,可十七歲少年帝王的愛能持續多久,誰能猜得準?我比他大了三歲,容顏不在之時,誰來保我來日無憂?誰能保證我不會受到反噬?”

引珠滿眼哀傷,腦子裏不斷浮現那些曾與她有過交集的女人們,回顧着她們在深宮之中的結局。

“傅嬰齊和先皇三十多載的結發夫妻,最終不也被廢棄;傅昭儀寵冠六宮,不也曾被打入永巷,險些喪命;尉遲昭儀那麽好的女子,姿容出塵,平易近人,不也折在了後宮之中;楚婕妤被吳王牽連,死狀凄慘;宋八子一屍兩命;孟春阿姊被皇後脅迫,最終全家喪命;周玉阿姊被吳王欺辱,與我反目成仇,最終被扔進亂葬崗,暴屍荒野;阿容因為與我交好,也曾被綁走,險些喪命。如今先帝駕崩,後宮那些夫人們,又該何去何從?有這些做前車之鑒,你讓如何我歡天喜地的接納陛下的喜歡,又該如何說服自己盲目的一頭紮進後宮,面對那些無休無止的爾虞我詐?”

蕭訣再也說不話,連安慰都覺得蒼白無力。

他仿佛第一次直面引珠的內心,發現其中的丘壑。

引珠見蕭訣再也開不了口,苦笑着說:“蕭大哥,別再試圖接近我,更不要試圖拯救我。我是個晦氣的人,接近我的好友,沒有幾個人得到善終。你去走你的光明大道,求你了。”

蕭訣看着引珠那雙通紅的雙眼,心如刀絞,他真的很想沖上去抱住她,告訴她她并不是孤立無援,還有人堅定的愛着她。

“引珠……”

引珠擦乾眼淚,笑着說:“人各有命,我不跟命争。陛下如何安置我,我都接受。就算是為了阿父阿母和求珠,為了阿容,我也能忍耐。只求你不要再試圖拯救我,更不要再來動搖我,沒有那些虛無缥缈的期待,不曾見過自由的模樣,我便能夠繼續遮住眼睛,捂住耳朵,一門心思的往前沖,熬過一日又一日。”

陸翊承站在門外,眼眶通紅,他的心像是被戳進了一刀又一刀,鮮血淋漓。

他真的很想沖進去抓着阿姊的肩膀問問她,問她到底在忍耐什麽,為什麽她不如表現出來的那麽“愛”他,為何他努力了這麽久,她卻依舊不肯信他一次。

但是他不敢,他怕沖進去後,讓阿姊知曉他已經聽到了一切,他們之間便再無轉圜的餘地。

向來無所畏懼的陸翊承第一次覺得害怕,他趁着殿內的男女尚未發現他,轉身落荒而逃。

賀朝發現陛下腳步虛浮,趕忙上前去迎,輕聲問:“陛下,您怎麽了?”

陸翊承看着滿臉驚慌的松香和一衆小黃門,沉聲吩咐:“照顧不好引珠,留他們也是無用。魏獻。”

魏獻慌忙上前,“陛下。”

“今日跟來的所有人,全部攆出宮去。朕來鴛鸾殿的事情,若是傳出去半個字,定要你們小命。”

宮娥和黃門們臉色蒼白,不知犯了什麽錯,需要被這般對待,下意識想要求情。

賀朝馬上呵斥:“閉嘴!”

魏獻瞬間意識到今日鴛鸾殿之中的事情乃是至關緊要的機密,忙沉聲回道:“諾,臣定會好生善後。”

陸翊承心力交瘁,他被賀朝親自攙扶上金根車,朝着太極殿方向駛去。

引珠難得發洩情緒,良久才平複好心情,她一改剛才沮喪模樣,笑着說:“蕭大哥,今日之後,恐再難相見。早些忘了我吧,尋個真心愛你的人,你會幸福的。”

蕭訣喉頭哽咽,淚流滿面,半個字也說不出,只能目送引珠離開。

引珠拎着一個小包袱,佯裝今日在偏殿收拾的東西,小聲叮囑蕭訣:“外面有太極殿的宮人等着,待我走後,你過一會兒再離開吧。”

她剛一開門,只見魏獻正站在院門內等候。

引珠吓了一跳,下意識回頭确認,見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已經藏好的蕭訣,她才稍稍放心,故作鎮定地問:“魏黃門怎麽親自過來了?可是有什麽吩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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