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欲探其心(2/2)
殿下太過睿智,顯然是意識到了大戰蓄勢待發,也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但是這般危急時刻,他卻故意誇大未知的風險,費心同她交談,就是想要知道她究竟是否對他始終如一,矢志不渝,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以她的回答來判斷來日他登基後,她是否值得重用。
這是一場生死局,這個回答也關乎着她和家人與阿容的性命,決定了她身邊每個人的未來。
贏了,便是從龍之功,加官進爵;輸了,便是倒在了黎明之前。
甚至很有可能因為她不夠忠誠,表現無法令殿下滿意,因而招致更加殘忍的折磨,承接殿下已經逐漸扭曲和瘋狂的情緒。
她不能賭,只能順從。
所以引珠迅速恭敬下拜,擺出十二萬分的誠意,殷切道:“殿下,當初是昭儀和您對奴婢施以援手,奴婢才僥幸撿回一條性命。奴婢的這條命是您和昭儀給的,便理應對您肝腦塗地,縱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這兩年來,您厚待奴婢,百般照拂,奴婢更是感激不盡,豈有齊您不顧,臨陣脫逃之理?請殿下放心,若當真有那種事關生死的危急時刻,奴婢願以身為盾,報答您與昭儀的大恩大德!”
陸翊承聞聽此言,原本緊張的情緒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阿姊如此愛他,竟然不惜與他同生共死,他簡直驚喜萬分。
陸翊承俯身攙扶引珠起身,情難自抑地伸手将她抱進懷中,讓她依偎在他的肩頭,手緊緊攥着引珠的柔荑,貼在他的胸口處。
巨大的幸福感籠罩着他,讓他飄飄欲仙。
“阿姊願以性命做賭,我定會竭盡所能,報答阿姊的深情厚意,絕不辜負阿姊的信任,不辜負阿母的夙願。”
引珠聽到這些,才明白自己賭對了,很快,她又感到陣陣後怕,若剛才她順着殿下的話說,同意了離開皇宮的提議,殿下又将作何反應呢?
如果選錯的話,她的阿父阿母和弟弟,以及被殿下看管在齊地的阿容,又将是什麽下場?
引珠痛苦地閉上眼睛,不敢細想那些可怕的假設。
她溫順地依偎在陸翊承懷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那種不安如影随形,無時無刻不折磨着她。
随着最終之戰的來臨,她不得不調整心态,準備好面對一個擁有無上權力,可以對她生殺予奪的陛下。屆時她須得更加小心翼翼,謹小慎微,以免步了那些與殿下為敵之人的後塵。
二人相擁的姿勢明明那麽親密,可心的距離又那麽遙遠,神色各異的兩個人,誰也不曾看一看對方的神情。
若陸翊承此刻垂下頭,定能看到引珠驚慌不定的表情和眼中化不開的愁緒。
很可惜,他沒有。
他一味沉浸在阿姊對他無比忠誠、二人心意相通的幻夢之中,沉浸在他們齊心協力、目标一致的喜悅裏無法自拔,以至于如此敏銳的他,至今仍對引珠的真實情緒無知無覺。
陛下如今每日醒來的時辰越來越短,身體每況愈下。
魏正言趁着陛下難得清醒時,将銜月的認罪書和之前搜集的信息一一呈報。
陛下看了許久,神情晦暗。
半晌他屏退前來侍疾的溫喜公主和魏庶孫,低聲吩咐魏獻:“傳朕口谕,皇後傅氏,出身微賤,無才無德,朕念及先皇遺願,留其後位。然她仍不知感恩,包藏禍心,害姊上位,毒害後妃,殘害皇嗣,證據确鑿,無可辯駁。朕每思之,痛心疾首。中宮失德,人神共憤,着即廢皇後傅氏為庶人,收繳皇後玺绶,逐出中宮,幽禁永巷,終身不得出。遣尚書令即刻拟诏,歷數皇後罪狀,曉谕天下。”
魏獻恭敬應話,“諾,小人即刻去辦。”
跪在床邊的傅娥難掩喜色,姑母落敗,皇後之位空懸,她代行皇後之職以近兩載,身居昭儀之位,又替陛下養育魏庶孫,于情于理,她都理應再進一步,迎來屬于她的春天。
可老皇帝卻并未再傳另一道旨意,他擡手屏退魏黃門,轉而冷眼望着傅娥,語氣前所未有的冷漠:“朕不封你為後,你可願繼續為朕撫育皇孫?盡職盡責的照顧好他?”
傅娥一愣,但是很快掩飾住眼中的失落,轉而抓住陸嘉言蒼老的手,溫柔道:“陛下,能撫育皇孫,已經天大的福氣了,妾怎敢再貪戀後位呢?”
陸嘉言如何看不出傅昭儀的落寞,他俯身摸着傅娥依舊年輕的容顏,眼中多了幾分貪婪和不舍,他笑着間:“娥兒總說愛朕,那娥兒可願随朕而去?”
傅娥臉色煞白,她竟不知陛下動了讓她殉葬的念頭,她慌張不已,卻不敢拒絕,唯恐立時被下令處死,她違心說道:“陛下英明神武,咱們恩愛十載,妾自然願意。”
打量着傅娥心虛的模樣,陸嘉言冷漠地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他嘆息道:“朕本打算殺了你阿父阿母,治他個欺君之罪。可念在娥兒十七歲便被你阿父送入宮伺候朕,待朕地一片真心的份上,他朕便饒他一命。”
傅娥趕忙跪伏在地,磕頭如搗蒜,“謝陛下不殺之恩!謝陛下!”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傅昭儀面色蒼白,心再次提起。
陸嘉言着人喚魏庶孫進殿,低聲吩咐:“枕岩,傅氏上下,擅權跋扈,不可重用。朕死後,更不得立傅昭儀為太皇太後。你……記住了嗎?”
傅娥滿心期待徹底落空,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陸枕岩擡頭打量了一下傅娥,又擡頭看了看站在陛下床邊的舅父,随後垂首應話:“諾,孫兒謹遵阿翁旨意。”
似乎生怕來日陸枕岩治不住傅氏和傅昭儀,陸嘉言強撐着病體,寫下诏書,交給陸枕岩。
诏書言明,來日他駕崩後,即刻送傅娥看守皇陵,終生不得離開皇陵半步。
十七歲入宮,伺候年邁的帝王,搭上所有青春,為家族隐忍至今,最終卻換來這樣的結局,傅娥心痛難忍,暗生殺心。
她剛才将魏庶孫和魏正言的眼神交換看在眼裏,意識到魏氏想要過河拆橋,眼睜睜看着她終生無望,卻選擇袖手旁觀,她頓生怒意,主動找到陸翊承。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我為幫着庶孫上位,百般周旋,日日讨好陛下,對他傾盡所能,為他延請名師,他魏氏卻這般待我。”傅娥環顧四周,見守衛們躲得遠遠的,輕聲開口,“皇家血脈,又不只他一人。殿下,你可對那個位置心動?若我願傾盡所有,幫扶殿下,殿下可願在宮中給我留下一席之地,予我太後之位,保我傅氏前程無憂?”
陸翊承卻并不着急,他笑着回答:“昭儀玩笑了,我得陛下護佑,被敕封為太傅,領尚書事,只要盡心輔佐新君,自然安然無恙。何須冒着被殺頭的風險,自毀前程呢?更可況,傅氏犯下大錯,我縱有通天之能,也無法說服群臣,立另一個傅家女為太後。昭儀高看我了,請回吧。”
說完,陸翊承故意迅速轉身,不再逗留。
傅娥知道,只要陸翊承想,他定做得到。
她不甘心眼睜睜看着自己籌謀半生,落得個一無所有的下場,更不想看着阿父、阿母在新君登基後被清算,從雲端墜落深淵,甚至丢掉性命,最終只得選擇退讓。
“那我不要太後之位,保我在後宮安享晚年即可。但殿下要保證,日後會迎娶傅氏女為後,在您的後宮之中,給傅家一席之地。”傅娥見陸翊承仍不停下,越發急切,“後妃之位也行!你卷發棕瞳,身負異族血脈,朝臣定會百般阻撓。我畢竟代行皇後之職許久,只要我公開表态,起碼能代表你得到了先帝遺孀們的支持。”
聽到這裏,陸翊承才緩緩轉身,冷冷望着傅娥。
“無需你動手,我讓你坐享其成,你還要推三阻四嗎?”傅娥面露兇狠,宛若困獸,“陸翊承,你休要得寸進尺!雖然這些年皇嗣凋零,皇子皇孫幾乎滅絕,可陸氏血脈綿延一百多年,誰又能說得準呢?萬一再尋到個什麽遺落民間的皇子,總歸是比你這個異族血脈來的純粹吧!”
陸翊承眼見已經将傅娥逼瘋,他緩步走回院門前,隔着門縫,輕聲說:“昭儀勞苦功高,自然應該在宮中安享晚年,以天下養。傅氏女聰穎賢德,入宮為妃也理所當然。昭儀連日侍疾,疲憊不堪,還是早些回去安歇吧。免得魏庶孫擔心,一會兒該出來尋您了。”
聽陸翊承提及陸枕岩,傅娥面露厭惡,“白眼狼似的東西,裝的溫順無害,一到關鍵時刻跑的比兔子還快。這種人就算推他上位,早晚也是禍害!”
溫喜公主接過太醫遞來的湯藥,準備親自喂陛下服下,魏枕岩為了獻殷勤,趕忙接過藥碗,故作關切道:“公主連日辛勞,先去歇歇吧,陛下有我在身邊伺候,便足夠了。”
魏枕岩小小年紀,野心顯露無遺。
溫喜公主沒有拒絕,畢竟沒必要為了這種小事得罪未來的新君,她不再逗留,緩步走出太極殿,在殿外透了透氣,留陛下和庶孫獨處。
陸嘉言明顯感覺到生命的流逝,對吃喝也越發在意,他警惕地盯着藥碗,不敢張開嘴。
陸枕岩為顯孝道,主動喝下一勺苦藥,笑着安撫:“阿翁莫怕,溫度正好。”
陸嘉言這才張開了嘴,将一整碗藥悉數喝下。
待陸枕岩給他擦拭唇邊藥漬時,陸嘉言緩緩開口:“好孩子,阿翁的身體快撐不住了,臨死之前,阿翁有些話,務必要叮囑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