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珍而重之(1/2)
第65章 第 65 章 珍而重之
陸翊承起初還能專心處理一些事務, 翻閱幾份簡牍,可随着時間的流逝,他偷偷望向引珠的次數增多, 慢慢的,他竟徹底沉不下心,全然放下手中的簡牍,一味凝望着引珠刺繡的模樣。
随着殿下凝望她的時間越來越長, 引珠的動作越發遲緩、猶豫, 那種不自在的感覺太過強烈,以至于她終于忍不住擡頭回望陸翊承。
“殿下, 可是奴婢繡的不對嗎?還是您有什麽新的吩咐?”
陸翊承見阿姊主動同他說話, 笑得開懷,主動湊近幾分, 俯身凝望着裏衣上剛露雛形的花草紋。
“阿姊繡的很好。這紋樣甚是新奇獨特,可是阿姊專門設計的?”
提起擅長的刺繡, 引珠話多了起來:“殿下金尊玉貴,什麽好東西沒有見過,奴婢繡的不過是尋常紋樣, 閑來無事時稍作改良罷了。比起宮中織女們巧奪天工的技法,實在不值一提。”
“阿姊何須妄自菲薄, 在我看來,阿姊親自繡的紋樣, 珍貴非常, 宛若珍寶, 我就只喜歡阿姊繡的。”陸翊承順勢将下巴搭在引珠的肩頭,指尖緩緩撫過裏衣上的花草紋,“阿姊, 你的每件裏衣都會繡上這個紋樣,日後,這就是咱們的專屬印記,這紋樣只許繡給我,再不許讓旁人沾染分毫,可好?”
引珠聽完,壓力倍增。
夜裏在內殿侍候時,她從不敢衣衫不整的在殿
伺候殿下安寝後,她才會躲在被子裏褪下外衫;早起伺候殿下穿衣前,她會提前穿戴整齊,幾乎不曾讓殿下撞見她身着裏衣時的模樣。
唯一一次,應該是去歲蝮蛇傷人,殿下直接掀開她的錦被救她,偶然間的匆匆一瞥。
按理來說,繡在袖口裏側的花草紋十分隐蔽,殿下不該知曉她每件裏衣上都有。
他的觀察能力究竟有多強,才會将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都牢記在心?
引珠總覺得殿下太過黏人,又實在霸道,連她用慣了的專屬紋樣也要悉數侵占,簡直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可她又能說什麽呢?難道殿下吩咐這點兒小事,她還敢拒絕不成?
“諾,奴婢記住了。”
心滿意足的陸翊承解下腰間的佩囊,放到引珠手中,撒嬌道:“阿姊,當初你贈我的佩囊,如今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勞煩你再為我縫補一下吧。”
引珠的指尖撫過繡着雲紋和花草紋的絲帛佩囊,往事歷歷在目,眸中的不滿和防備頓時軟化,甚至漸漸籠罩上一層憂郁和淡淡的愁緒。
這佩囊是當初她為尉遲昭儀親手繡制,昭儀命她将此物贈與殿下,巫蠱之禍那日,殿下戴着它殺進鴛鸾殿,佩囊上染上星星點點的血跡。
她曾幾次三番勸說殿下換下佩囊,可殿下十分執拗,親手将佩囊洗了數次,固執的日複一日戴着,直到邊緣磨損,變得有些破舊。
每次佩戴,在殿下一身華袍之上,這破舊佩囊甚至顯得有些突兀。
“殿下,奴婢為您做個新的吧。這佩囊實在太舊了,已經配不上您了。”
陸翊承卻反應激烈,迅速抓住引珠的手,連同她手中的荷包一并握在手中。
“配得上!我說配得上,就配得上。”他的語氣格外鄭重,意有所指,“阿姊,我是個戀舊的人,一旦認準了什麽人,什麽東西,便會珍而重之,絕不輕易放棄。這佩囊是你贈我的第一份禮物,阿母曾放在手中反複誇贊,它早已超越了本身的價值,哪怕是金線寶石點綴的新佩囊,也不及它萬一。”
引珠沒想到這小小佩囊承載着殿下對尉遲昭儀的懷念,再不敢多勸,“好,那奴婢尋些新絲帛,好生修補一下。”
陸翊承只當引珠聽懂他的弦外之音,瞬間松弛下來,笑着應和:“嗯,謝謝阿姊。”
“殿下無需客氣,都是奴婢的分內之事。”
陸翊承正想賴在引珠身邊多呆一會兒,卻突然聽見院門處鎖鏈滑動的巨大聲響,他瞬間警覺起來,低聲吩咐引珠:“阿姊,有人來了,你先去內殿歇歇吧。”
引珠見殿下神情嚴肅,不敢耽擱,迅速收斂了針線等一衆物品,匆匆走進內殿,全程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陸嘉言滿面愁雲的走進大殿,陸翊承疾步上前迎接聖駕,“拜見陛下。”
“起來吧。承兒,來陪阿父坐坐。”
陸翊承攙扶着老皇帝跪坐在案前,随後他恭敬地跪在一旁,靜候陛下吩咐。
陸嘉言臉色格外難看,語氣不善:“前幾日那群諸侯王為了留住權柄,暗害親子之事,朕已經勃然大怒,你可知今日朕得到了什麽消息?”
陸翊承佯裝不知,茫然地擡頭望着陸嘉言,謹慎開口:“小人愚鈍,請陛下明示。”
“趙王的九個王子,悉數葬身魚腹。九個孩子啊!朕的親孫兒!皇家血脈!”陸嘉言大口喘着粗氣,陸翊承趕忙上前為他撫着胸口順氣,“朕身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都不曾對親生兒子動手,他們怎麽敢!怎麽敢啊!”
陸翊承一邊佯裝震驚,一邊小心勸慰:“陛下息怒,此事确實驚世駭俗,小人也頗為憤慨。但請陛下以龍體為重,莫要傷了身子。”
短短一月,陸嘉言的頭發已經變得花白,整個人更顯虛弱,他反手攥住陸翊承為他順氣的手,難得顯露幾分脆弱。
“承兒,再次分封之事,似乎有些推進不下去了。他們似乎鐵了心與朕抗争,一個個争先恐後的對親子出手,朕不能将每個諸侯王趕盡殺絕,收回他的封地。如今朕騎虎難下,難不成就這樣任由他們繼續嚣張下去?朕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你可有什麽應對之法?”
陸翊承擺出一副關切模樣,溫聲說:“陛下,分封王子不成,分封功臣也是一樣的。幼子難以反抗,難道那群功勳赫赫、握有兵權的武将,能言善辯、屹立朝堂的文臣,也能被輕而易舉、無聲無息的消滅嗎?諸侯王們的王妃和妾室都出自大家族,聯姻本就是為了強強聯合,如今諸王為了權柄,貿然對那些孩子出手,難道王妃們的母家都會坐以待斃嗎?”
聽完這些,原本急躁的陸嘉言慢慢冷靜下來,他喃喃自語:“是啊,哪個朝臣不想封侯拜相,哪個世家不想讓延續自家血脈的王子獲得封地。難不成他們還能殺光所有人嗎?”
陸翊承繼續說道:“陛下,有人沒落,就意味着有人能夠伺機上位。只要讓大家看到希望,自會有人為您沖鋒陷陣。諸王不願主動将封地分給血脈相連的王子,您便分給與他不睦的功臣,兩邊互相争鬥,自然都無法做大。分封個幾百塊兒封地,讓他們各自為政,互相提防,中央做好監管,限制諸王和權臣在地方的權力,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諸侯王們喪心病狂的反抗固然讓人氣憤,可結果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為新君穩定地方,稍許挫折,在宣朝的穩定面前,似乎也不值一提。”
陸嘉言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再不複剛才的激動和憤怒。
他長嘆一口氣,感慨道:“蕭丞相為人剛正,可行事卻不懂迂回,推行新政時常常略顯激進與固執。承兒年歲尚輕,卻異常沉穩,不僅沉得住氣,還能為阿父獻計獻策,權衡利弊。若無你時時寬慰,阿父只怕又要添上幾縷白發。”
陸翊承再次表忠心:“尺有所短,寸有所長。陛下和丞相身居高位,每日所面對的壓力非常人所能承受,所思所想,也絕非小人能夠輕易揣摩。小人的建議,也許只是空中樓閣,落地實施時,會有各種阻礙,甚至顯得不夠成熟,有些許謬誤。蕭丞相為官數載,勤勤懇懇,經天緯地,小人遠不能及,更不敢與他相提并論。”
陸嘉言欣賞陸翊承的謙卑,可他與魏庶孫只差三歲,兩人的城府和心計卻差了十萬八千裏。
皇兒越成熟穩重,在政治上的謀略越令人嘆服,他的心中就越忍不住打鼓。
此刻他還活着,尚且有壓制承兒的人在。若有朝一日他駕崩了,承兒身為太傅和領尚書事,淩駕于百官之上,一旦他心生妄念,意圖取而代之,百官和魏庶孫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難道宣朝百年基業,真要落在異族之手?
若果真如此,他死後該如何面對列祖列宗,面對宣朝百姓?
陸嘉言眼神驟冷,試探道:“承兒年歲不小了,阿父為你指一樁婚事可好?你說蕭、齊、王、傅哪家的嫡女,堪配我兒?”
陸翊承望着阿父警惕的眼睛,謙卑道:“阿父,兒身負異族血脈,能得您信賴,追随魏庶孫左右,盡些綿薄之力,已經是天大的榮耀。兒不敢肖想更多,更不想讓明珠蒙塵,逼迫各家嫡女下嫁于我。”
見陛下似乎仍十分懷疑,陸翊承趕忙補充:“阿父,兒有引珠一人足矣。引珠出身雖不如那些女子,可她卻待兒一心一意,在危難之時挺身而出,随兒久居于此,兒不想辜負她的情意。若有朝一日兒能離開鴛鸾殿,兒只想風風光光娶她進門,和她相守一生,平安到老,便心滿意足了。”
見皇兒并無利用婚盟聯合朝臣的心思,陸嘉言懸着的心才稍稍放松。
他輕輕拍了拍陸翊承的肩膀,嘆息道:“承兒重情重義,阿父頗為欣賞。既是如此,那阿父便不強人所難。朝中還有政務,朕就先回太極殿了。”
陸翊承趕忙跪伏在地,朗聲道:“小人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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