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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水到渠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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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水到渠成

陸嘉言微微俯身, 湊近陸翊承,和顏悅色道:“今日殿中只有你我父子二人,吾兒可暢所欲言, 阿父絕不怪罪于你。”

陸翊承得此承諾,才敢仰頭直視陸嘉言,眼神堅毅,語氣篤定:“中央積弱, 地方做大, 現今唯有限制藩國王權,分攤封地, 派中央官員進封國監管, 三管齊下,才可保宣朝無憂。”

陸嘉言蒼老的手指輕敲着食案, 面露難色,“這些法子朕不是沒想過, 蕭丞相也不止一次提議過此事。可每次中央稍有動作,勢必引起地方明裏暗裏的反抗,想要平穩推進, 收回已經下放給地方一百多年的權力,實在難于上青天。”

“建國之初, 設立藩國,是為了以親制疏, 讓藩王拱衛京師, 也是先帝對跟随他打天下的皇子功臣們的嘉獎。可随着時間的推移, 各地藩王效仿中央,将王位代代相傳。數代之後,新任藩王已然和中央疏遠, 各自為政,将藩國之事視為頭等大事,早已失去了對中央的依賴和忠誠。此乃頑疾,自然無法立刻根除,只能徐徐圖之。”

老皇帝眉心緊皺,皇兒所言,正是他自登基以來所面對的困境,這些年他以各種理由陸續廢除沒落藩王,收回不少封地,再分封給自己的皇兒,借此鏟除異己,捍衛皇權。

可太子實在不中用,新任藩王們反倒憑着和他血緣親厚的緣故,野心勃勃,與朝臣勾連,意圖上位,另封藩王不僅沒能達到拱衛中央的結果,反倒适得其反。

而他也因為利用皇權斂收過一次封地,引起了不少藩王的戒備和警惕,若再頻繁動作,只會讓藩王們寒心,中央對地方壓的太狠,也勢必引起動亂,不利于朝局穩固。

所以,面對那些根基深厚的老藩王們,和他新封的趙、韓、吳等藩王,他只能暫時隐忍,以保大局。

陸翊承自然明白陛下的擔憂和顧慮,他推波助瀾道:“藩王割據一方,有兵有權,若無合适的理由,貿然收回權柄,定會引起地方動蕩,贻害無窮。陛下為保朝局穩定,一直隐忍不發,苦等良機,小人也折服于您的睿智和深謀遠慮。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吳王身為諸侯王,勾結朝臣,聯合後宮,妄圖弑君弑父,實乃大逆不道,如今不正是您對諸王發難的好時機嗎?”

陸嘉言撐着衰弱的身軀,并未立刻應承下來,他自然明白吳王謀反,乃千載難逢的良機,若失去這次機會,以他此刻的身體情況,也許等不到下一次機會的到來。

除藩勢在必行,可如何做,才是他關注的核心。

“不知承兒可有妙計?”

陸翊承将在腦海演練過無數遍的回答和盤托出:“中央分封地方,地方憑什麽不能再次分封?”

老皇帝渾濁的雙眼瞬間瞪大,“細細說來。”

“分封諸侯國,那是陛下身為天子對皇子和功臣的恩典,諸侯國中也有王世子、王子和功臣,為何便能緊攥權力,不肯下放呢?”見陛下滿眼欣喜,陸翊承繼續娓娓道來,“一旦諸侯國開始分封,諸王手中的勢力和封地勢必被大大削弱。以趙王為例,現今他三十有三,共有十個王子,若将趙國分出十個小國,來日這些小諸侯王再将封地分封給他們的王子,不出兩代,趙國便已支離破碎,永遠無法成為中央的威脅。”

陸嘉言停頓一瞬,忍不住撫掌大笑,“好啊!好!承兒大才,實乃朕之福星,宣朝之幸。”

陸翊承生怕陛下忌憚,趕忙表示:“小人不過是見吳王謀反,陛下身處險境,心有戚戚。偶然見侍妾分餅而食,得此靈感,将尚不成熟的建議通禀陛下,求陛下恕罪。”

“承兒善思,朕心甚慰,怎會怪罪。”陸嘉言繼續詢問,“若他們陽奉陰違,或是屢屢推诿,不肯交出權柄,以承兒之見,中央能否壓制住叛亂?”

陸翊承言之鑿鑿:“驟然将權柄移交中央,諸王勢必不服,可有吳王做前車之鑒,又有幾人敢貿然起兵謀反?只要監管得當,貫徹新政的态度堅決,力度夠大,何愁不能穩住朝局。”

老皇帝沉思一瞬,終是點頭,“是啊,只要态度堅決,何愁不能得償所願。縱着他們逍遙了這麽久,這群諸侯王也該學着收斂了。”

陸翊承再次垂首斂目,仍是一副恭順姿态。

陸嘉言則親熱地拉起皇兒的手,親熱道:“承兒,若有朝一日朕出了什麽意外,你可願替阿父輔佐新君,壓制權臣外戚,穩住朝局,忠心耿耿的輔佐新皇,保宣朝千秋萬代。”

陸翊承立刻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跪伏在地,“小人才疏學淺、戴罪之身,素日同您說的那些拙見,不過是玩笑之語。小人實在擔不起此等重任,求陛下三思啊!”

陸嘉言卻俯身攙扶起陸翊承,慈愛笑道:“吾兒做齊王時,齊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幽禁深宮時,你時常為朕出謀劃策,政見獨到,進退有度,遠勝常人。你與你阿母對朕忠心耿耿,為人态度謙和,不争不搶,朕實在想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選。承兒,将新皇交給你,由你輔佐他,處處把關,阿父撒手人寰時,才能閉得上眼睛。”

陸翊承望着阿父那雙微紅的雙眼,久久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佯裝感動,哽咽道:“阿父……孩兒怕做不好……小人又何德何能,得此信任。”

陸嘉言面帶吳王和楚婕妤的血跡,身上的血腥氣仍未散盡,此刻卻擺出最溫柔的神情望着他的皇兒。

“承兒,你定做得到。我的承兒年歲不大,卻性格堅毅,是阿父最欣賞的皇兒。請你再隐忍一段時日,阿父會留下遺诏,待新皇登基,便讓新皇迎你出鴛鸾殿,敕封你為太傅、領尚書事,位列三公之上,監管尚書臺,予你足以與朝臣、外戚和諸王們抗衡的權力。”

陸翊承望着殷切的父皇,面露掙紮,良久,他才顫抖着雙唇,磕頭接旨:“兒深受皇恩,無以為報,願以此身報社稷,全父子親情,君臣恩義,至死方休。”

陸嘉言長舒一口氣,喜不自勝,連聲道好,離開鴛鸾殿時,神采奕奕,再不複剛才進院時的愁容滿面。

引珠在內殿聽完全程,對于殿下的權謀心術嘆為觀止,久久不敢直面陸翊承,唯恐顯露半分恐懼,引殿下不悅,招來責罰。

陸翊承擦乾額間的汗水,重整呼吸,再不複剛才面對老皇帝時的謙卑恭順,琥珀色瞳仁中滿是算計和深沉,神情更是喜怒難辨,前後改變之大,讓人膽寒。

心情平複後,陸翊承主動走入內殿,見引珠正坐在榻上愣神,他緩緩坐在引珠身邊,牽起引珠的手,柔聲問:“阿姊怎麽不出來陪我?可是累了,想要早些休息?”

引珠強壓下心頭的恐懼,轉頭面對陸翊承,笑着回話:“奴婢不累,只不過是今日發生太多事,奴婢一時有些消化不了罷了。”

陸翊承見引珠心情不佳,伸手從背後摟住她的肩膀,讓她依偎在他的肩頭,柔聲哄着:“周玉被吳王殺害,我已遣人将她的屍身從亂葬崗中搬出來,好生安葬。你蘭林舍中的那些姊妹當真無辜,來日受審之後,我會想辦法送她們出宮。我知阿姊心善,也不喜這些髒事,日後會盡量不讓你摻和其中。”

引珠想起這一年來的種種遭遇,心中越發悲切。

皇權之争,殘忍至極,人心易變,連摯友也能反目成仇。她雖痛恨周玉,卻也可憐她被吳王傷害,遭受無妄之災,早早喪命,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兔死狐悲,大抵如此。

若當初她遇到的不是昭儀和齊王殿下,她會不會也早就成了這深宮之中的犧牲品,落得個枉死的下場。

而如今被死死綁定在齊王身邊,身處争儲的漩渦中心,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她活了十九載,前半生也算是經歷無數,可前十八年的遭遇遠不及這一年的波瀾起伏,驚心動魄。

她明白這遠不是終點,即使有朝一日殿下榮登皇位,也仍會面臨無數腥風血雨、刀光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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