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一念微瀾(2/2)
陸翊承第一次意識到,宣朝幅員遼闊,百姓如雲,世間有千萬種人生,貴賤之分,宛若雲泥之別,他還是見識淺薄,對民間疾苦知之甚少,才會對周遭之事習以為常,當作理所應當。
這種想當然,落在引珠這樣的人眼中,何嘗不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倨傲呢?
“抱歉,是我無知,你莫要放在心上。”
引珠趕忙回話:“殿下日理萬機,不知情由,也情有可原。實在無需因此道歉,反叫奴婢誠惶誠恐。”
陸翊承思忖一瞬,輕聲問:“你叫引珠,又曾是珠娘,這個名字,可是寄托了你阿父阿母的期望?那你弟弟又叫什麽?”
“殿下英明。引珠此名,的确是阿父懷揣着能夠引來更多珍珠的心思取的,他盼望着奴婢每次下海都能有所收獲,滿載而歸。”引珠想起比她小三歲的弟弟,神情溫柔,“奴婢的阿弟名叫求珠,他自幼擅長凫水,身姿靈巧,是個性格飒爽,十分能乾的孩子。”
見引珠一臉溫柔,似乎對過往心懷感激,反倒叫陸翊承心頭發堵。
引珠和求珠姐弟自幼便承擔起家庭重擔,海中危機四伏,吃盡苦頭,當真是引人心疼。
“這些年,你受苦了。”
引珠輕輕搖頭,分外知足,“奴婢不苦,雖然采珠的确九死一生,也時常一無所獲,但是奴婢能日日和家人呆在一處,彼此照應,便勝過萬千。後來被主父買入府中,家人離散,奴婢才覺得時日難挨,心無所依。但好在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如今家人能得殿下照拂,奴婢再無遺憾。”
陸翊承的心被引珠恬靜的笑容擊中,他情不自禁的跟着笑了笑。
正午的陽光落入陸翊承琥珀色的眼睛上,他瞳孔的顏色顯得越發淺淡,甚至泛着金色光芒。
引珠自幼與珍珠打交道,最是喜歡珍珠的瑩潤光澤,如今看到似珍寶般璀璨的瞳仁,不由得看呆了幾分。
陸翊承察覺到引珠的視線,見她第一次如此勇敢的長時間盯着他的雙眼,緩緩收斂笑容,反倒率先染上幾分羞怯,視線閃躲。
“為……為何這般看我?”
引珠這才如夢方醒,迅速垂下頭去,“殿下恕罪,是奴婢僭越了。”
陸翊承忍不住追問:“很醜嗎?你也嫌棄它,覺得它很奇怪,對嗎?”
引珠聽出陸翊承語氣中的落寞,趕忙擡頭解釋:“不是的!很漂亮……目若懸珠,色如虎魄。從小到大,奴婢從未見過像昭儀和您這般漂亮的眼睛。”
陸翊承第一次聽到有人誇贊他這雙異于常人的雙眼,不由得激動起來,“當真?”
“千真萬确!”引珠大着膽子凝視着陸翊承的眼睛,“很特別,也很襯您。”
陸翊承被誇贊的飄飄欲仙,垂下眼睑,故作忙碌道:“光模仿字跡還不夠,還需将這些素帛做舊,才可以假亂真。”
引珠趕忙湊上前,跟着忙碌起來。
“奴婢寫這些時,不時往墨水中添水,按照歲月變遷的規律,仿造出濃淡不同的墨跡。至于素帛新舊,用茶湯染色、烈日曝曬,也許能滿足您的要求。”
陸翊承思索一瞬,忙補充道:“新綢有光澤,還需仔細揉搓,用石頭磨損邊緣,加深褶皺痕跡,晾乾後,表面再加些細土,應該就能仿造出那種久經歲月的陳舊感。”
引珠越聽越覺得有戲,忙不疊點頭,“殿下思慮周全,奴婢即刻去準備茶湯!”
陸翊承跟着起身,引珠不解,轉頭看他,他視線閃躲,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幫你!一起趕工,才能速戰速決……”
引珠點頭,“好,那便有勞殿下。”
太極殿中,陸嘉言穩坐龍椅之上,渾濁的雙眼盯着同一份竹簡良久,遲遲沒有動作,遠遠望去,似是睡着一般。
魏獻蹑手蹑腳地走進殿中,安靜的在丹楹旁站定。
老皇帝突然出聲:“太子今日又謊稱染病,拒絕去昭陽殿守靈嗎?”
魏獻被吓了一跳,趕忙躬身行禮,“啓禀陛下,太子殿下守在靈前日夜不曾懈怠,以至舊疾複發,體力不□□晚回東宮後便昏厥過去。這幾日一直病勢反複,不見好轉。太醫剛來回禀,殿下的确筋勞力盡、卧床不起。東宮呈上病書,乞假數日。”
接過魏黃門遞上的病書,陸嘉言看都沒看,便随手扔在龍案之上,冷哼道:“他是病了嗎?他是在跟朕鬧脾氣呢。他埋怨朕囚禁他阿母,讓他給異族後妃守靈,丢了他這個做太子的臉。他不想讓朕追封尉遲月,更擔心民間風言風語不斷,若他當真日日在堂前守孝,百般謙卑,處處退讓,世人更會疑心皇後絞殺昭儀之事是真,他這個太子在替母贖罪。”
魏獻默不作聲,始終低垂着頭,擺出恭敬姿态。
陸嘉言眼神愈發冰冷,“既然太子不中用,那便讓其他諸侯王代勞。朕倒要看看,是不是人人都要忤逆朕的旨意,不将朕放在眼裏!”
話落,前來奉茶的宮娥心頭一凜,漆卮在木托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老皇帝瞬間警覺,疑心此宮娥是皇後和太子安插在太極殿的奸細,他語氣平靜的吩咐:“殿前失儀,拖下去斬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