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正因是舊(2/2)
長史夫人放了筷子,雪吟見狀,也跟着将筷子放下,席面漸進尾音,陳長史端茶漱了口。
雪吟看了看花廳外的天色,道天色已暗,女兒還在家中,她不放心,提前離了席。
長史夫人讓丫鬟送了雪吟離府。
俄頃,魏铉也出了長史府。
陳長史看着發沉的夜色,摸了摸胡子,他皺了皺眉,喚來心腹,吩咐他派人速跟上去,添一把火。
英雄救美的戲碼,素來是以身相許的戲文橋段。
立冬過後,一早一晚漸有霜氣,月亮高懸,似籠着層薄薄紗幔,朦朦胧胧,凜冽的清晖灑了一地。
夜色融融,街道鮮少有行人。
魏铉半撩起車簾,鷹隼般的目光自面具而出,緊緊盯着拎着燈籠的綠衣身影。
馬車與她保持着百步距離,不遠不近。
十字街道忽然拐出個男子,一直跟在雪吟身後,鬼鬼祟祟。
魏铉嗅到一絲不對勁,沉聲吩咐車夫啓程。
車轱辘聲在空蕩的街道碾過。
清冽的月光灑落,影子斜斜落到地上,腳步聲窸窣,雪吟感覺身後有人跟着,加快腳步之餘,餘光往後面瞥去。
身後斜斜的影子跟得緊。
身形不像是隔壁那人。
雪吟提心吊膽,迎面吹着凜冽的風,酒氣散去,整個人清醒了,她步子加快,身後的腳步也快了起來。
不過短短幾步的功夫,距離近了,雪吟莫名害怕起來,慌張将手伸到寬大的衣袖裏,翻找東西。
驀地,雪吟忽然被人從背後抱住,她吓得叫出聲,陌生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一男子緊緊抱住她,“長得真标致,大半夜在街上走……”
雪吟忙拿出袖裏的小瓶子,拔出瓶塞,顫抖着手猛地朝那男子的眼睛撒去。
那男子眼裏糊了紅色粉末,疼得他驚叫喚,松了手痛苦地捂住右邊眼睛。
雪吟來不及看清他的長相,拎着裙裾,拔腿就跑,身子宛如張拉滿的弓。
男子狠狠啐了一口,捂住右邊的眼睛罵着追上去。
雪吟聽見腳步聲,心裏一緊,拎着裙裾有多快跑多快,緊緊攥着手裏的小瓶子,裏面還剩了些只夠用一次的。
若那男子追上來,她就全灑出去。
凄厲的叫聲響起,随後是沉悶的倒地聲,像是摔倒了,緊緊追來的腳步聲也猝然消失了。
雪吟忍不住回頭看,那男子捂着一條腿倒在地上,地上一攤黑乎乎的液體,似乎有腥味傳來。
是血。
她擡眸望去,夜色沉沉,俊挺的身影站在馬車車頭,銀色面具泛着寒光,修長的手指緩緩折起扇子,他居高臨下看來。
魏铉收起扇子,不急不緩走下馬車,袍角掠過馬凳,随着黑色錦靴落地,也停了下來。
魏铉緩緩走來,停在地上那男子面前,冷睨一眼,錦靴踩上他亂抱的手掌,碾了碾。
男子痛得直喊,奮起報複,魏铉握住他揮來的拳頭,反手一旋,肩胛骨咔嚓。
魏铉卸了他一條手臂,沉聲吩咐道:“來人,押去府衙!”
車夫拿來一捆麻繩,立即将他五花大綁了。
魏铉拿錦帕擦了擦手,朝雪吟走去,見她鬓發淩亂,花容失色,緩緩道 :“雪掌櫃,怎落得如此狼狽。”
月光灑下,他山似的影子投下,将她籠罩,明是救了她,雪吟卻感覺有些深寒,不由攥緊了掌心的瓶子。
魏铉淡聲道:“我的馬車就在此處,送你一起回去。”
言罷,他轉身離開。
經此一遭,雪吟害怕,想了想還是決定跟上,與他一前一後,進了馬車,在角落坐下。
魏铉吩咐道:“啓程。”
馬車緩緩啓動,道上有些颠簸,雪吟的身子輕輕搖晃着,她攥緊了膝間的瓶子,心有餘悸地望着燭燈的影子。
魏铉問道:“雪掌櫃瓶子裏裝的什麽?”
雪吟回了神,低頭看了看瓶子,道:“防身用的粉末,将一些辛辣之物曬乾磨成粉,關鍵時刻撒出去,保命用的。”
她語氣輕快,像是茶餘飯後的閑談。
魏铉微微歪頭,眼神忽然間變得有些複雜,探究地審視她。
方才與她隔得實在太遠,那男子突襲抱住她,還不等他扔去扇子,她便自己掙脫了。
魏铉:“方才就是撒的這東西?”
雪吟點點頭,“只剩一點了,明日要做一些了,時刻備着。”
她将瓶子收入袖中放好,不管怎樣是他打倒那歹人,應當謝謝,“多虧公子及時出現,救了我。”
魏铉抿唇,冷聲問道:“經常遇到這樣的事?”
雪吟被他問得一愣,不解地眨了眨眼,若無其事道:“以前經常有不懷好意的壞人,但有了這東西,就不怕了,況且現在很少遇到這類人。”
雪吟撩了撩簾子,看了眼外面,已經快到巷子了。
魏铉不言,靜靜打量她。
她是有幾分姿色,身邊又沒男人,也難怪引人垂涎。
這些年,她孤身一人帶着孩子也算辛苦,如若她肯好好認個錯,當年棄他而去的事情,他可以不大動乾戈。
雪吟問道:“公子是長安來的,是益州錦州人嗎?”
魏铉看着雪吟。
她在問了,若是等下認出他來,她知錯求他,他可以善心大發,饒她棄主,不必見血,小小懲戒一番好了。
魏铉道:“怎會如此問?我記得雪掌櫃是益州人士,益州很大,難道你有認識的人在錦州?”
雪吟語氣淡淡,說道:“寶珠的爹是錦州人,但他生病,死了。”
雪吟仔細回想,他手裏拿着的折扇眼熟,像極了二少爺那把削鐵如泥的玄鐵扇,那人的腿應該就是這扇子傷的。
雪吟小心試探,心虛地看向他,試圖從那面具下窺見一絲異樣的情緒。
魏铉冷冷一聲笑,凝眸看她,道:“死了,何時死的?”
不像是逼問,倒像是質問。
車廂氣氛驟降,周遭漫着寒氣,雪吟心頭一顫,吓得忙避開眼神。
“公子,到家了。”
馬車停駐,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雪吟如臨大赦,“今日多謝公子答謝,我先回去了。”
雪吟忙不疊起身,急急撩了簾子下了馬車,逃似的推開大門,猛地關上。
雪吟渾身發寒,喃喃道:“他是二少爺,是二少爺。”
……
夜深露重,魏铉拂袖離開馬車,回了宅中,裹了一身寒氣進閣樓坐下,随手摘了面具。
他喚來守宅的旺昌,一面淨手,一面吩咐道:“去查查,這四年來,哪些人占過雪吟的便宜。”
旺昌領命去辦,正轉身,魏铉又叫住他,“再查查,她受過的欺負。”
魏铉丢了擦手的帕子,撩了袍角坐下,提壺倒了一杯涼水。
他握住空盞,泛白的指骨還在用力。
這些年,她真當他是病死了。
她過着逍遙日子,身邊還有個愛慕她的追求者,她哪會記得遠在錦州病恹恹的他。
魏铉驀地一笑,倏然捏碎了空盞。
這個薄情寡義、忘恩負義、同甘不可共苦、貪慕富貴的壞婢,滿嘴謊話,一句都不能信。
枉他還念及一絲舊情,打算小懲大戒一番。
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兩日後,魏铉在閣樓品茶,旺昌慌裏慌張來報,“大人不好了,寶香閣攤上了人命,雪吟押去了公堂,縣令正在審。”
魏铉皺眉,擱下茶盞,道:“怎麽回事?寬衣,去縣衙。”
旺昌一面給他換上官袍,一面道:“說是一楊姓人家,女兒用了寶香閣的胭脂水粉丢了命,塗了唇脂的嘴巴潰爛,滿臉紅疹,模樣吓得。楊老爺為女兒讨公道,把雪吟告上了公堂。”
寶香閣的胭脂水粉害死了人,不到半日的功夫,整個江陽縣全傳遍了,縣衙外圍了許多看熱鬧的人。
雪吟跪在公堂上,辯駁道:“李縣令明鑒,寶香閣的胭脂水粉每日售出至少十盒,開業快一個月了,相安無事,怎就成了是我家的東西,害死了楊家娘子?”
“你這婦人,嘴巴好生厲害,”楊娘子入贅的丈夫馬氏看向雪吟,“我家娘子晨起還沒吃早飯,用了你家的胭脂水粉,不一會兒便不對勁了,來不到請來大夫,便……”
馬氏哽咽,理了袖子拭淚,喪妻之痛太過傷心,他捂着胸口,用力錘了錘,哭道:“便倒下去了。”
他哭着哭着,哀嚎道:“我家娘子沒了!李縣令,求您為我娘子做主!”
“若是因為別的……”雪吟正辯解,公堂外忽傳來嘈雜聲,李縣令的神色有些不對,她下意識回頭。
魏铉一襲深緋色官服,頭戴璞帽,氣宇軒昂,身後兩邊各有衙役相護,威嚴矜貴。
他大步朝公堂而來,深邃的眼如古井般,無波無瀾,緋色官袍在風中翻飛,獵獵作響,已是一派朝中重臣的肅穆之氣。
雪吟驚訝,“二少爺?”
官服深緋,乃是四品大官,他是朝廷命官。
魏铉提袍越過門檻,徑直來到公堂上,李縣令起身恭敬道:“魏大人。”
“李縣令,本官路過此處,聽聞有案子審理,便進來聽聽。”魏铉笑道:“不知本官可否旁聽?”
李縣令惶恐,要知這位可是當朝新貴,禦前的紅人,得罪不得,“魏大人說笑,當然可以。來人,給魏大人看座。”
衙役擡了太師椅,魏铉理了理官袍,坐下看向雪吟。
雪吟慌張避開眼,她猜到面具男大抵是魏铉,可沒想到卸了面具,兩人相見竟是這番場景。
他高高在上,她跪在公堂上,頭發因為在店裏一番拉扯,亂糟糟的,狼狽不堪。
馬氏厲聲指向雪吟,道:“縣令大人,草民剛才聽見她叫了聲二少爺,這位魏大人,和、和兇手認識!不能讓其旁聽!還請李縣令公平公正啊!”
雪吟低着頭道:“回縣令老爺,民婦不……”
魏铉倏地打斷雪吟的話,冷聲道:“就是因為我們是舊識,本官才更要秉公處理,不負皇恩,不愧這身官服。”
魏铉垂眸看向低頭的女子,勾了勾唇,道:“我與她,也有一些陳年老賬要算清楚。”
雪吟身子一僵,鼓起勇氣擡起眸子。他着緋色官袍,高座太師椅上,冷冰冰的眸子看向她,眼底蘊着恨意,四年來,他的皮膚不似以前白,但也不算黑,濃郁的眉眼愈發硬朗。
沒變的是,那冷漠無情,高高在上的嗓音。
魏铉面若寒霜,道:“李縣令,開審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