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他像鬼一樣(2/2)
雪吟道:“我來找荷香說說話。”
“我先回去了。”雪吟對荷香道,荷香小聲勸她別胡思亂想,自己吓自己。
雪吟點點頭,“來,阿娘抱。”
她從裴旭手裏接過寶珠,抱在懷裏,招呼着裴旭進家門。
兩家住斜對門,不過十來步的距離,雪吟抱着寶珠,裴旭跟在後面,她還沒走到家門口,涼飕飕的寒意突然又襲來了。
濕冷的寒意從足下而起,密密匝匝爬上脊背。
不見一絲風,草木靜悄悄的,雪吟抱緊女兒停下來,四處張望一番,裴家的馬車停在巷口,幾個仆人靠着車輪嗑瓜子。
大槐樹下擺着棋盤,幾名老伯正聚精會神,在棋局上厮殺。
沒人看向她這邊。
裴旭見她不對勁,問道:“怎麽了?”
雪吟搖搖頭,快步朝家門走去,推門招呼他進來。
以前裴旭進了院子,雪吟家的門一定是敞開的,她将寶珠放下,手搭着大門,頓了片刻,最後還是沒關門。
雪吟轉身回院子,寶珠一手提着花燈,一手牽着裴旭,已招呼了他坐下。
雪吟從屋子裏沏了壺茶來,給裴旭倒了杯茶,
每次看到好玩的東西,裴旭總是想着給寶珠買,寶珠提着這花燈喜歡得緊,在一旁玩。
“這花燈讓裴公子破費了。”雪吟拿了荷包出來,問道:“多少銀子?我把錢給裴公子。”
裴旭搖手,“不用,我答應了送寶珠一盞花燈,耽擱小半月這花燈總算是做出來了。”
雪吟堅持道:“不行,這花燈少說也要兩三兩銀子,要收的。”
雪吟一面拿銀子,一面道:“寶珠見到喜歡的,你總買來給她,養成這壞習慣不好。”
“這就冤枉人了,”裴旭道:“小寶珠懂事聽話,是我那天見她在攤位前看了許久,才問她喜不喜歡,要給她買,她推脫了好幾次,牽着我離開不讓我破費。這不一耽擱,那盞螃蟹花燈就被人買了去。”
裴旭只拿了二兩銀子放袖中,道:“那我收了銀子,你就不能責寶珠了啊。”
“好好好。”
雪吟笑道,裴旭也笑,看着她彎起來的眸子,落日餘晖慢慢染,她的眼似星辰般閃亮,潋滟的桃花眼像是裝下了整個春天,明媚燦爛。
裴旭深陷其中,在她看過來時,慌不擇亂地挪開視線。
“天色也不早了,那我、我就先走了。”裴旭看向寶珠,“裴叔叔改天再來和寶珠玩。”
寶珠放下花燈,跑到屋子裏去,很快拿了個橘子出來,送裴旭離開家門,“裴叔叔送了寶珠花燈,寶珠送叔叔吃橘子,很甜的橘子。”
“謝謝小寶珠。”裴旭蹲下和寶珠平齊,笑着從她小手裏接過,摸了摸她的頭,溫柔道:“好了,小寶珠就送到這裏吧。”
兩人揮手告了別,裴旭離了雪吟的家,拿着黃橙橙的橘子往巷口走去。
這條巷子裏住了幾戶人家,一戶人家半院門,似乎在清理東西,準備要搬走,閣樓倚着一藏藍色長袍的挺拔背影。
大槐樹下觀棋局的宋伯見裴旭,“這就回去了啊,小寶珠喜歡那花燈麽?”
“喜歡得緊。”裴旭笑道,“天色不早了,不便多留。”
裴旭看了看那局棋,正是精彩的時候,不打擾老伯們的興致了,說了兩句就走了。
宋伯看他離開,摸着胡子,小聲感嘆道:“這對什麽時候能成。”
都是一個巷子裏住的鄰居,當年雪吟懷着身子搬到這裏,買了小宅住下,她死了男人,和姐妹做着小本生意,辛苦帶着寶珠。
雪吟長得好看,性子溫和,一人帶着孩子,沒少被潑皮無賴纏上,直到裴旭出現,幫雪吟趕跑了些壞人,裴家在揚州城有頭有臉,無賴們不敢再造次。
這些年來,裴旭對雪吟母女多加照拂,真心實意,待寶珠更是像親爹般。大家族的公子哥懂禮知分寸,與雪吟來往中沒有半分越矩。
雪吟堅韌,性子溫和,裴旭知禮,進退有度,巷子裏的鄰裏都覺得兩人是般配的一對,盼着那層窗戶紙。
宋伯嘆嘆,繼續觀棋。
百步之內,閣樓倚着的男子盯着靠近馬車的身影,又看向顏家與她家間的空巷,眉目陰鸷起來。
氣氛駭然,旺昌大氣也不敢喘,大人若是将氣發洩出來還好,這一直憋着,他心裏慌慌的。
魏铉半眯了眼,裴旭抱着他的女兒,去敲顏家門,活像是一家人,父女一起去找她娘回來。
他冷笑,轉身提袍,下了閣樓,吩咐旺昌道:“去裴府。”
……
裴府。
日頭偏西,餘晖透過雕花窗戶,斜斜地照入屋中,丫鬟端來瓜果茶點,香爐裏升起袅袅輕煙。
魏铉此番來揚州,表面是代陛下巡查淮南道漕運和糧草轉運,實則是要查清揚州私的銅錢,工造的一些小把戲,外行人看不出名堂,卻瞞不過內行人。
魏铉初來揚州時,便去了裴府登門拜訪,見到了年過五十的裴厲。
裴厲是本朝有名的清流官員,三年前辭去工部侍郎一職,回了揚州老家,魏铉從裴厲言語中窺出揚州的工造事務,确實藏着不少不對勁的地方。
巧的是,兩人那日閑談是才知文翁書院的裴山長是裴厲的堂哥,而後裴厲去信一封,裴山長來信,托他多多照拂自己這位最得意的門生。
今日魏铉造訪,裴厲說出來時,他頗為意外。
魏铉近日查到些疑點,半真半假問了裴厲,官場上的人狡兔三窟,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裴厲雖是清流之輩,可說的話也不能全信,他自然也不能将查到的盡數道出。
這廂聊完,魏铉飲了茶,問道:“今日怎不見裴公子?知裴公子棋藝精湛,這會兒得了空,想向他讨教讨教。”
裴厲想想也大半日沒見裴旭了,問下人道:“公子呢?”
“回老爺,下午時匠人送來盞花燈,公子提着花燈出去了。”
裴厲抿唇,臉色不太好,想也知他是去找寶香閣那掌櫃的了。
魏铉眼鋒微揚,擱下茶盞,有幾分失望的語氣,道:“既然如此,魏某告辭,改日再來讨教。”
魏铉起身告辭,裴厲命仆人送他離府。
馬車在裴府外候着,魏铉進了車廂,吩咐車夫回驿站。馬車駛出巷口,與挂着“裴”字的一輛馬車擦肩而過。
裴旭手裏還拿着寶珠送的橘子,撩了撩簾子往外看了看,見快到府邸了,将簾子放下。
他的馬車半路壞掉了, 等了大半個時辰才修好,這日頭都快落下完了才回府。
……
寶珠對她的螃蟹花燈喜歡得緊,連睡覺之前都要看幾眼才肯躺下。
寶珠還不困,躺在阿娘懷裏,抱着小兔子布偶玩,玩着玩着,又玩起了手指,看床帳裏映着的影子,樂在其中。
她雖然才三歲,但比同齡的孩子懂事許多,心思自然也比較敏感,雪吟摸了摸她的頭,想了半晌,問道:“寶珠想要爹爹嗎?”
寶珠忽然愣住,在她懷裏看着她,又黑又圓的眼睛懵懂地眨了眨。
寶珠伸出一只手來,摸着小指節,道:“有一點點想。”
“娘說爹爹生病,不在了。”寶珠搖搖頭,有些失落道:“我就不想他了。”
雪吟心中酸澀,又問道:“那寶珠喜歡裴叔叔嗎?”
寶珠眼睛亮起來,坐起來點着頭,“喜歡。不是因為裴叔叔給我買東西,是……是……嗯。”
寶珠半天也說不出來,有些苦惱地托着雪腮,道:“是裴叔叔很好,對阿娘好,寶珠才喜歡。”
雪吟明白了,最後追問的話還是沒問出去。
她陪着寶珠玩了一會兒,寶珠有些困覺,雪吟拍着她的背,給她唱這搖籃曲,寶珠很快就睡着了。
說來奇怪,生下寶珠後,沒人教,雪吟莫名就哼唱起了搖籃曲,像是聽的次數多,本來就會一樣。
許是她娘親哄她睡覺,也是這樣唱的,雪吟雖然沒有很小時的記憶,但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是忘不掉的。
雪吟輕輕把被子扯上來,蓋住寶珠的心口。
裴旭對她們母女好,雪吟看在眼裏,臘月一過,寶珠就四歲了,是不是應該給她找個爹,不管是不是二少爺尋來,寶珠有了爹,他搶不走的。
可她又擔心帶着女兒出嫁,夫家不待見寶珠。
雪吟躺在床上心煩意亂,翻來覆去睡不着,這一夜注定難眠。
翌日,外頭傳來大動靜,像是在搬東西。
雪吟牽着寶珠出去看看,隔壁的宅子旁外停了卸貨的板車,幾人擡着櫃子往宅子裏去,不要的東西又被搬出來,扔到一輛板車上。
一行人進進出出,板車旁還停了輛華麗的馬車。
街坊都在說,是範家搬走了,新戶入住。
雪吟斜對面住的是顏家,隔壁鄰居姓範。
雪吟疑惑,範大叔住的好好的,怎突然搬走了?
正犯嘀咕,那馬車的簾子被撩開,裏頭突然下來人,男人戴着面具,外披玄色對襟廣袖,內着暗紅綢緞長袍,暗金提花刺繡,鎏金鑲玉腰帶,腰間墜着玉佩,身姿挺拔,雍容華貴。
他朝這邊看來,雪吟心頭一震,驚得瞳仁緊縮。
怎麽會是他……那日寶香閣戴面具的男子。
像鬼一樣纏了上來。
魏铉手裏拿着一包熱氣騰騰的炒栗子,立在馬車旁,雙眸透過面具,靜靜看着雪吟,看着他的女兒。
母女倆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魏铉勾了勾唇,吩咐一旁的仆人。
雪吟想着要躲,正牽着寶珠回去,被身後的仆人叫住,“雪掌櫃,我家公子有東西給你。”
雪吟一時間走不掉了,那仆人将拿着一包油紙遞給雪吟去,“我家公子說,真是巧了,又遇到雪掌櫃,大家竟如此有緣。一時匆忙,沒備東西,這糖炒栗子是我家公子剛買的,掌櫃的莫嫌棄。”
那包糖炒栗子熱氣騰騰,碳燒味飄着栗子的香甜。
雪吟望過去,馬車旁他戴了面具亦在看她,嘴角微微揚起,似笑非笑。
作者有話說:
昨天下午心髒病發了,實在是寫不下去,昨天和今天的兩章合在一起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