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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他像鬼一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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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他像鬼一樣

低沉的嗓音自喉間而出, 餘韻不疾不徐蕩開,與印象裏沉金冷玉般的清朗音色不同,冷冽清寒, 仿佛能穿透骨縫。

雪吟道:“我哪認識公子,只是往來客人皆是真容,忽而見這面具,難免好奇。”

他拿着發簪, 頓了一頓, 語氣頗有幾分失落,“我還以為掌櫃的, 之前見過我。”

他道:“我生得醜陋, 若不戴這面具,恐會吓到掌櫃的。”

男人銀冠高束, 墨發瀉于腰間,氣宇軒昂, 單看流暢鋒銳的下颌線,難以想象那張銀面具下遮住的面容竟是醜陋的。

他直直盯看雪吟,那雙黑眸泛着寒光, 更顯得陰鸷,好似下山覓食的虎豹, 伺機而動,随時都會撲過來将她啃食。

雪吟忽然間噩夢重現, 還在驚悚詫異, 他輕笑一聲, 緩緩斂了眸子,垂眼放下手裏的發簪,問道:“這簪子怎麽賣?”

他一走近, 便裹着深秋的涼,周遭氣息沉降,陰翳駭悚,雪吟不想做他這單生意,故意将價格報高,道:“公子眼光好,這支花簪五兩銀子。”

雪吟将寶珠從凳子上抱下來,小聲道:“阿娘招呼客人,去樓上自己玩會兒。”

寶珠舉着小風車,讓店裏夥計牽着,蹦蹦跳跳上了樓梯。

魏铉看着寶珠的背影,微微眯起眼,悠哉道:“掌櫃的如此年輕,竟是當母親的人了,孩子幾歲了?”

“五月的生辰,四歲了。”

魏铉淡聲道:“四歲了,看起來倒像是三歲的娃娃。”

雪吟避開他的眼神,談笑道:“她身子弱,看起來比同齡的孩子要小些。”

“原是如此。”魏铉閑閑說着,面具下眼皮一壓,光影裏唇線緊繃,隐隐散着一股駭戾。

小騙子,謊話随口就來。

魏铉骨節分明的長指從腰間拿出一錠銀子,擱在臺面上,“這簪子我要。”

雪吟愣了愣,那簪子明顯便不值這高價。

不過既然買下了,估摸着也快離開了,雪吟一心想速速打發他走,伸手去拿臺面的銀子,笑道:“公子稍等,我去找銀。”

“不急。”

一只大掌忽而伸來,按住她拿銀子的手,雪吟丢了銀子,快速收回手,僵直了身子。

魏铉道:“素聞掌櫃的的通草花簪栩栩如生,我要再買一支簪子。”

雪吟沒辦法,只好招呼着道:“案面上的這些,公子看看可有中意的?”

魏铉輕掃一眼,搖頭看向雪吟,從那故作平靜的面容下窺得掩藏的惶悚不安,他唇角微揚,道:“都沒有,我要一支芙蓉花簪。”

雪吟歉意道:“真是不巧,賣完了,公子不如去別家看看。”

“掌櫃的這不是在做麽?”魏铉展眉看去,對面的案面上還放着一堆花簪的材料,她方才還在做着花簪。

“還是說,掌櫃的不願做我這單生意。”魏铉說笑道,店中零星的客人聞聲看了來。

“素聞掌櫃的有一雙巧手,貴店的芙蓉花簪最為別致,如一朵含風拂露的真花,”魏铉拿出一片金葉子,“我出五倍的價,預訂一支。”

此人是死纏爛打上了,雪吟無奈,應了下來,“五日後,公子來取。”

魏铉道:“我不着急的,這一月都在揚州城,掌櫃的慢慢做,慢工出細活,不是麽?”

他将金葉子放在雪吟面前的臺案上,兩指往前一推,“不必找了,我再挑一個香囊。”

恰有客人進店,雪吟忙将這燙手山芋扔出去,喚來名夥計帶他去一旁挑香囊,自己去了門口招呼新客。

青年一身孔雀藍刺繡圓袍,文質儒雅,徑直走到簪飾櫃臺前,雪吟熟稔引他看向右手邊,“這類纏花簪子深受女子喜歡,公子的家眷喜歡什麽顏色?”

青年道:“內子性子溫斂,不太喜歡這大紅顏色。”

雪吟明了,引他去看了另外幾款簪花。

溫言款款,從容應對,面上總是帶着笑,娴熟地最後周旋其中,足下的裙擺随着她的走動,輕輕搖擺,似平靜池面泛起的一陣漣漪,漾着久久沒有散去。

魏铉慵懶地靠着椅子,一臂搭着扶手,修長的指拿起杯盞,天青色的薄瓷浸着日光,薄肌下掌骨凸顯。

對別的男子言笑晏晏,迎來送往的倒是熟練,這四年來怕是不知對多少個男人這樣笑了。

魏铉眼鋒一凝,驀地捏緊薄瓷,盞中茶水漾了出來,濕了他滿手。

她這薄瓷着實不受用,稍稍再使力,怕是要碎。

跟她人一樣,嬌氣不承力,撞也撞不得,捏也捏不得。

魏铉擱下薄瓷,慢條斯理拿出錦帕,垂眸一根一根擦拭乾淨手指。

他忽而頓了頓,翻轉了手,看着掌心,五指收攏稍握,撚着指腹摩挲,似乎還留了一抹甜香的餘韻。

魏铉輕抿唇瓣,冷沉的眸子裏漾出幾分異樣的神情,輕掀眼皮,看向那玲珑身段。

已為人母,她還是如四年前清瘦,一柳細腰不盈一握,倒是別處着了肉,玲珑婀娜,豐腴有致,多了幾分母親的溫柔,鵝蛋臉面柔和,褪去青澀,氣質溫婉端莊,明媚大方。

須臾,他重新将薄瓷茶盞拿在掌中,唇瓣貼着薄瓷杯沿,腕骨略擡,緩緩飲下盞中餘茶。

青年買了簪子付錢,雪吟送他至門口,轉身擡眸,不偏不倚正撞上了男子的目光。

雪吟拖了又拖,不曾想這戴面具的男子還沒走,坐下飲茶,這廂斂了眼眸,将茶盞擱下。

雪吟坐過去,在一旁的椅子坐下,桌上放着一枚藏青色香囊,兩面皆繡了蘭花,這香囊在店中再尋常不過,外面也是一抓一大把,他竟只中意這款。

雪吟不由想起曾經,她給二少爺繡的香囊,藏藍色的,繡了蘭花。

竟如此巧合?

雪吟倏地頓住,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映入眼簾,他指尖挑起細繩,香囊懸在眼前。

魏铉挑看香囊,淡聲道:“真是巧了,這香囊與我遺失那枚,頗為相似。”

他說着,将香囊收到袖中,雪吟問道:“聽口音,公子不是揚州人士。”

“從長安來,到揚州來辦事。”魏铉道:“聽掌櫃的的口音,也不像是揚州人。”

原是長安人,雪吟緊繃的神經稍稍松了些,回他道:“我是益州人,五年前懷着身孕來揚州安了家,生下女兒,近日才開了這店鋪。”

魏铉颔首,搭着扶手的長指輕扣,眼睫投下一片陰影,眼底閃過冷厲。

他欲喝水,淡淡掃了眼空空如也的杯盞。

雪吟哪能讓客人動手,伸手去提茶壺,扶着他的杯盞添水,将杯盞放過去,幾乎是同時,魏铉去拿杯盞,長指與她扶盞的纖指相碰,雪吟吓一跳,尤其是撞上面具下那烏濃的眸子時,頭皮發麻,忙縮回手。

魏铉狀若無事,将茶盞端起,薄薄的熱氣升騰,氤氲着低垂的眼,扶盞輕飲。

雪吟呼吸一凝,她太熟悉動作了,那張模糊的側臉立即清晰起來,慢慢的,與半張銀面具重合,她驚地瞳仁緊縮,花容失色。

魏铉唇角輕勾,擱下飲盡的空盞,起身離開。

雪吟望向颀長挺拔的背影,屏着呼吸急急問道:“還不知公子姓名。”

魏铉腳步頓住,須臾後道:“姓薛。”

他這是錦州口音,薛與雪同音。

魏铉提步往寶香閣外去,緩緩擡了手,那碰到她手指的指腹細細摩挲,他垂了眸,摩挲得越發緩慢,似還撚着一絲氣息。

想他風光一時,竟被一丫鬟哄得團團轉,這個小騙子,嘴裏沒一句真話。

五年前,她還在魏府,當掃地的粗使丫鬟。

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欲泫欲泣,令人好不心疼,他那時血氣方剛,年少沖動,着了她的道,将她收了房,誰知她竟轉頭棄了主。

不過養只小貓在身邊玩玩,如今主人尋來,竟認不出。

是認不出,還是不敢認。

是早忘了他,還是不敢認。

是不敢認。

魏铉踏出寶香閣,進了馬車,将面具随便丢到一旁。

馬車駛過寶香閣,直到徹底消失在街市人潮中,雪吟從窗戶探出的視線收了回去,身上所有的力氣都卸了,跌坐回椅子上,手腳冰寒。

那雙眼睛,那身影,與他好像。

他是長安來的,可最後說的卻是錦州話。

雪吟心神恍惚,坐立不安,上樓帶了寶珠回家。

“阿娘去乾娘家一趟,”雪吟将寶珠所有玩耍的東西拿出來,放到矮桌上,叮囑道:“好好待在家裏,不能出去,阿娘待會兒就回來。”

她竟然有滿滿一桌子的玩具,有幾個是之前玩夠了,阿娘收起來的,寶珠坐着小凳子,懸着的兩只小腳開心地晃了晃,“寶珠等阿娘回來。”

雪吟摸了摸她的頭,将大門關好,徑直去了顏家。

荷香近日胎動頻繁,不宜走動,便待在家裏養胎,雪吟忐忑不安,與她說了那面具男子的事情。

雪吟:“最近我總感覺有人盯着,後背涼飕飕的,我雖看不見那男子面具下的真容,但那雙眼睛,太像二少爺了。我初到魏府,便覺二少爺與大少爺不同,龍姿鳳章,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矜貴,仿佛身來便是如此。”

“這感覺太像了。”雪吟臉色煞白,因害怕,胸脯急促地起伏,驀地站起來好,慌道:“定是他尋來了,來找我算賬。”

荷香疑惑,“算賬?”

雪吟攥緊了手,來回踱步道:“那時二少爺風寒嚴重,卧床不起,我送完藥就去了夫人那裏贖身,那日你不在,我去藥鋪抓安胎藥,在街上遇到了贖身的孫婆子,她讓我趕緊逃,別待在錦州了,二少爺發現我贖了身,怒火中燒,杯子都捏碎了,說是天涯海角也要将我抓回來。”

雪吟嗓音不由發顫,“四年了,他尋來了。那陰鸷淩厲的眼神,活脫脫像要虎豹撲過來,狠狠咬斷我的脖子。”

雪吟吓得一顫,擡手捂住脖子,荷香拉着她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手,“自己吓自己,你已經贖身了,脫了奴籍,戶帖上寫得清清楚楚,白紙黑字,官署落了印的。縱使他真尋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還能強搶民婦不成?!”

荷香挺起大肚子,腰板也直了,“這太平盛世,哪能任他為所欲為?還有沒有王法?!”

雪吟掌心滿是冷汗,荷香給她倒了一杯水,“我聽俊生說,陛下派了大官來揚州巡視,大小官吏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城中捕快加強巡邏,小偷小賊這段時間也安分了。二少爺若敢抓你,我挺着肚子也要去報官,去驿館告到那采訪使大人面前。”

荷香回憶起印象裏的男子,道:“況且,二少爺飽讀詩書,絕不會用這潑皮無賴的手段。”

雪吟握着杯盞,緊繃的身子慢慢松下來,她已脫了奴籍,不再是誰府上的婢女,是做正經生意的平頭百姓,不必怕他,若真來硬的,律法面前,還有官老爺為她做主。

“可我怕,他帶寶珠走。”雪吟眉頭緊蹙,那面具人看見寶珠了,還問了年齡,她統統說了謊,但願能講他唬過去。

外頭傳來敲門聲,寶珠軟糯糯的聲音響起,“阿娘,乾娘。”

雪吟快步去開門。顏家門口,寶珠被裴旭抱着,手裏拎着一盞生動的螃蟹花燈,随着她提線,幾條蟹腿懸空動了動。

寶珠迫不及待跟娘親分享,大眼睛亮晶晶,“阿娘,裴叔叔送給寶珠的花燈。”

裴旭道:“半月前答應了小寶珠送她花燈,今天花燈做好送來裴府,我去了趟寶香閣,哪曾想你帶寶珠早早回了家,我敲了陣你家的家門,竟是寶珠來開的門,在院裏玩了一小會兒,寶珠想你了,我便抱着她來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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