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面具下那雙(2/2)
寶珠小手攥住阿娘的衣袖,委屈得淚珠子簌簌落下。雪吟理了理她面頰沾濕的發,溫聲道:“寶珠才不是野種,不聽不聽。”
雪吟起身,牽着寶珠的手護在身後,她挺直了背脊,冷了臉,慢慢看向心虛的趙娘子。
那男孩比寶珠差不多大的年紀,怯怯地藏在趙娘子身後。
雪吟道:“小孩子說錯了話,不是事事都能用童言無忌,輕飄飄就揭過了。小孩子哪懂那些污言穢語,正是學舌的年紀,必然是常聽大人說話,學了幾句。”
雪吟看向那婦人,道:“趙娘子,你如何編排我,沒關系,但寶珠才三歲,沒招你沒惹你,逢人便打招呼,從沒做過頂撞長輩的事情,能委屈成這樣,想必那話多難聽,今日你兒子必須給寶珠道歉。”
雪吟态度堅決,容不得半分退讓。
地處鬧市,圍看的百姓大多是附近的商戶,做着生意就聽見了争執,紛紛看過去,自然是清楚前因後果。大家紛紛為雪吟鳴不平,一人一句唾沫星子,趙娘子臉上挂不住,忙推兒子出去,給寶珠道歉。
寶珠小小的手攥緊阿娘的手指,将頭別到一邊去,腮幫子氣鼓鼓,哼聲道:“不原諒,寶珠才不接受他的道歉。”
趙娘子凝眉,腹诽這小丫頭真不識好歹。
雪吟見母子倆不是誠心道歉,揪着不放也無濟于事,便不理會了。
她牽緊了寶珠的手,道:“今日多謝大家為我母女仗義執言,我女兒寶珠,不是野種,也不是沒爹要的雜種,他爹爹……”
雪吟頓了頓,道:“他爹爹生病,走了。”
衆人唏噓,道:“就是呀,一個寡婦孤苦無依,可憐極了,辛辛苦苦拉扯女兒長大,有些人的心肝是被狗吃了,肆意編排別人。”
趙娘子臉上青紅一片,低頭拉着兒子匆匆離開。
雪吟抱起寶珠,小聲在她耳邊說了句,抱緊阿娘,埋頭在阿娘懷裏,便抱着女兒離開人群,回了寶香閣。
人群漸漸散了,遠處的一輛華貴馬車卻遲遲沒有動靜。
魏铉放下簾子,目光從外面斂回,冷聲道:“揚州的市井民風,倒是讓本官大開眼界。”
陪同的揚州長史捏了把冷汗,一個頭兩個大,今日帶這位代天巡狩的采訪使巡視揚州城,偏巧撞見這檔子事情。
“那俏寡婦多不容易,賺錢養大女兒,白白受這等污穢的編排,我看也不需要再往前走了。”
魏铉喚了一聲,車夫掉頭離開,直接去了卸貨的渡口碼頭。
馬車搖搖晃晃駛過街市,魏铉岔腿正襟危坐,手裏摩挲着一枚拔了珠子的金鈴铛。
以前遇到事情,她怯生生的,跪下縮着頭,半分聲音也不敢發出來。今日倒是稀罕,跟炸毛的小貓似的,龇牙咧嘴,撓着爪子,誰也不怕。
魏铉眼鋒微揚,面若欣喜,嘴角不由翹起些許弧度。
爹爹生病,走了。
他死了,真是好極了。
她确實巴不得他死,當年騙他、棄他離開時,哪想過有朝一日還會再見。
魏铉嘴角的弧度凝滞,頓時沉了臉,宛如黑雲壓境,陰鸷的眸光沉凝,若此刻那小騙子在眼前,定要死死把她綁住。
魏铉五指收攏,掌骨壓緊了手心的鈴铛,因力道猛烈關節嘎嘎作響,掌背連帶着小臂微微顫抖。
對面的揚州長史見聞聲看去,見他這陰鸷的眉眼,頓時提心吊膽,大氣也不敢喘。
這小祖宗真不好伺候,便不該來這鬧市。
……
今日這事讓裴旭無端受了編排,雪吟心裏過意不去,做東請他吃了頓便飯,已表歉意。她托荷香幫忙照顧着寶珠,這會子從酒樓出來,天色已黑。
雪吟去了顏家接寶珠回去,不料她已經睡了。
寶珠懷裏抱着小兔子布偶,她自己睡覺總是喜歡這樣,這廂側着身子躺在床上,像是才哭過,眼睫濕漉漉的,眼尾淌的淚還沒乾。
荷香輕聲對坐在床邊的雪吟道:“悄悄哭過,還躲着不讓我看見。”
荷香心中酸澀,聽說這事後,氣得将趙娘子裏裏外外罵了遍,“你不在,寶珠悄悄問我,她阿爹是誰,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模樣?是不是真的病死了,還是……她是爹不要的野種。”
雪吟緊張問道:“你告訴她了?”
荷香搖頭,“哪能。那會兒二少爺尚未娶妻,哪能允許你有孕,蘇嬷嬷每次都守着你飲下避子藥,我看着都心疼,這東西最傷身子。寶珠倘若知道她的存在一直都不允許,只怕會更傷心。”
“沒說就好。”
雪吟輕撫寶珠,看着她濕漉漉的眼睫,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怎麽跟她說起身世,索性就一直瞞了下去。
荷香語重心長道:“我看得出來,裴旭對你有些意思,他待寶珠也好,一日能裝,兩日能裝,可他這一年半都始終如一,是真心待你們母女。別家孩子都有爹,寶珠嘴上沒有說,心裏還是有些羨慕的。”
“我們離開錦州四年了,這臘月一過,寶珠也四歲了,不如給她找個爹?和裴旭試試?”荷香握住雪吟的手,真心想她過得好,“成家後,多一個人照顧寶珠,你別總得一個人扛。”
雪吟能感覺到裴旭待她的不同,此前魏铉也是如此,可到頭來不過是她一廂情願。
雪吟承認她有些膽小,不敢踏出去試試,害怕正興頭時一盆冰涼的水兜頭澆下,将她淋醒,狼狽不堪地站在泥水裏。
況且,裴旭的父親致仕回的揚州,裴家如何能接受她這個帶孩子再嫁的寡婦?
裴父若派人去錦州查探,她種種過往瞞不住的。
雪吟道:“我再想想吧。”
“今晚謝謝你幫我照顧寶珠。”
雪吟輕輕抱起睡着的女兒,荷香道:“什麽謝不謝的,我是孩子乾娘嘞。”
雪吟笑笑,大抵是走動間驚着了寶珠,她迷迷糊糊醒來,懷裏抱着小兔布偶,迷糊道:“嗯?阿娘回來啦。”
雪吟笑道:“阿娘接寶珠回家睡覺覺了。”
寶珠軟哼哼嗯了一聲,一手抱着兔兔,一手抱住阿娘的脖子,小臉埋進她懷裏,看到阿娘心裏就踏實多了。
深秋夜寒,出屋子前,荷香取來一件鬥篷批在寶珠身上,蓋住她敞出來的半張臉,擋了寒氣。
兩家相距不遠,住斜對面,雪吟攏着鬥篷,抱她回去了。
……
翌日,趙娘子的攤位不見了,人也不見影子。
也是奇怪,官府突然不讓她在這裏擺攤了。
日子悠悠過去兩日,寶珠沒找雪吟問生父是誰,雪吟在店裏做通草花簪,她就乖乖坐在一旁,不是玩小玩具,就是把《千字文》拿出來,認着雪吟教的一些字。
寶珠如今厲害極了,能認識十句裏面一些簡單的字,仔細數數也有三十來個。
雪吟染着通草花的顏色,見寶珠一直盯着一個字,知她遇到不會的了,放下手裏的活,教她認了一遍。
母女倆正教字認字,雪吟忽而感覺陰冷冷的,不由擡頭,目光一掃,驀地一頓,瞳仁緊縮。
店內一男子身着藏藍色長袍,身姿挺拔軒昂,玉帶蹀躞,腰垂環佩,骨節分明的長指拿着一支簪子,半張銀面具遮面,只露出鼻下部分。
下颌線鋒利流暢,薄唇平直,雪吟卻感覺他在冷笑,笑得她頭皮發麻,不寒而栗。
面具下遮住的那雙眼鷹隼般,直直盯着她。
雪吟心頭一顫,那陰鸷的眼神,她有些熟悉,月下舞劍的那身影驀地閃入腦海。
在沉碧居舞劍,那劍直直朝她擲來,他冷睨看來,便是這眼神,似要将她脖子折斷。
魏铉漫不經心把着一支簪子,勾了勾唇,盯着雪吟看道:“怎麽,掌櫃的是認識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