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天涯海角也(1/2)
第23章 第 23 章 天涯海角也
在府裏當丫鬟時, 雪吟需得了蘇嬷嬷或是魏铉的同意,才有一次出府的機會,也不敢在外面逗留, 掐着時辰回去。
現在是自由身,天大地大,她想去哪裏便去哪裏,雪吟不急不緩走在街上, 集市喧嘩熱鬧, 撲面而來的煙火氣,貨郎挑着擔子走街串巷。
雪吟身上還有零散的銅板, 買了一串剛出鍋的糖油果子。雪白的糯米粉團在油鍋裏炸得棕紅蓬松, 淋了一圈紅糖汁,再撒上芝麻, 趁熱吃酥脆的外皮,裏頭是空心的, 蓬蓬松松,軟軟糯糯。
糖汁恰到好處,甜而不膩, 雪吟小口吃着,眼眸彎彎, 心滿意足。
魏家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百姓們難免讨論, 明明是很遠的聲音, 可無意間飄到雪吟耳中, 竟清晰起來。
她不由走進了些,聽得一清二楚。
無非是世事無常,感嘆魏家敗落, 前段日子風風光光,轉眼間便家徒四壁,老鼠進去都找不到吃食,空着肚子又出來,再不光顧了。
幾人談笑着散去,雪吟在原處站了許久,心裏五味雜陳。
她還是有些放心不下,魏铉的風寒喝幾副藥就能痊愈,但是身上的寒毒不知要施針多少次。
診金不便宜,他含着金湯匙長大,定然過不慣這樣的苦日子,雪吟在當鋪外徘徊一陣,最後還是進去了。
櫃臺高高的,光線昏暗,雪吟墊了腳也才露出半個腦袋,她伸手将幾只簪子給當鋪夥計。
當鋪夥計把在手裏瞧了瞧成色,問道:“死當還活當?”
死當便是将簪子賣了,不贖,自然到手價格高一些。
雪吟沒有猶豫,道:“死當。我這些簪子雕花精美,一支少說也要三、四兩銀子。”
當鋪夥計:“你倒是會讨價,在這裏等一會子。”
“诶,等等,還有東西。”雪吟叫住當鋪夥計,摸了摸脖子,将那條鏈子取下來,金鈴铛叮咛作響。
她垂眸看着小牌刻的铉字,仔細摸了摸,攥在掌心。
雪吟墊腳夠到櫃臺,把金鈴铛牌子的鏈子放到臺面,“這是純金的鏈子,一起當了。”
夥計拿起在掌心掂了掂,道:“這一沒樣式,二還刻了字,不過勝在有些份量。我給你一起算算價錢。”
一炷香的功夫,當鋪夥計拟了契約,雪吟在紙上按了手印,拿着當來的二十兩銀子離開錢源當鋪。
刺史千金賞的簪子,她只留了最喜歡的一支,其餘全當了。
雪吟脖頸輕松,再沒東西束縛住,論如何搖頭,也聽不到屈辱的鈴铛聲。
她揣着銀錢往回走,想悄悄回了一趟魏府,卻在府外遇到采買回來的蘇嬷嬷。
蘇嬷嬷提着一條不大不小的魚,她适才原是想讓雪吟出去買條魚回來熬湯,給魏铉補身子,卻半天找不到人影,如今在街上瞧見她,隐隐猜到幾分。
蘇嬷嬷冷冷道:“你贖身了。”
雪吟眼睫撲簌,低斂着眸子有些不敢看她嚴肅的神情,點點頭,輕聲道:“我攢夠了銀子,去夫人那裏贖了身。”
她現在是自由身,蘇嬷嬷總不能把她硬抓回去。
“魏家現在家道中落,是樹倒猴孫散,牆倒衆人推,枉二公子好吃好喝将你養着。”蘇嬷嬷不想多言,冷聲嘆道:“罷了,人各有志,你做了你的抉擇。”
雪吟抿唇,魏铉是好吃好喝将她養着,不缺衣裳首飾,可卻是将她當個玩物養在身邊,打了個巴掌,便賞顆甜棗,随心玩弄着。
“這裏有些銀子,嬷嬷拿去給二少爺買藥看診吧,權當是我報恩,從此以後,兩清了。”
雪吟拿出剛當的二十兩銀子,給蘇嬷嬷。
蘇嬷嬷忽然間愣愣,掂了掂錢袋子,還給她冷聲道:“二少爺不需要你施舍,你走吧,以後別出現在二少爺眼前。”
蘇嬷嬷轉身離開,雪吟拿着錢袋子立在原處,看她進了魏府的朱紅大門。
雪吟以為會是被指着鼻子一通臭罵,恐還會挨耳光。
他年少桀骜,骨子裏是傲氣的,哪會接受她這個棄主丫鬟的幫助。
雪吟知道她不該自作多情,在心中暗罵自己多管閑事。
她抿唇,将錢袋子揣好,離魏府遠了。
今日之後,雪吟與他再無交集,天地廣闊,再不做男人的籠中鳥。
……
沉碧居。
魏铉沒有睡意,撐着起身靠在床頭,聽見外頭風聲呼嘯,樹影婆娑,沙沙作響。
她在屋外守着,大抵是坐在臺階上,冷得正輕輕縮着纖薄的肩膀,魏铉念她忠心照顧,不離不棄,喚了幾聲,好心讓她進屋來避着風。
幾聲之後無人應答,倒是蘇嬷嬷推門進來。
魏铉伸手,在床頭倒了一杯水潤喉,淡聲吩咐道:“雪吟呢,讓她進來。”
“她、她……”蘇嬷嬷支支吾吾,道:“雪吟贖身走了。”
魏铉明顯愣了愣,劍眉微微一蹙,恍然明白過來,嘴角揚起一抹譏嘲的冷笑,臉色霎時間陰翳,半隐在影子裏,猙獰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小騙子。”
魏铉咬牙切齒,骨節分明的五指收攏,握緊掌中的杯盞,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他眸光鷹隼,驀地将那杯盞捏碎了,水光四濺,浸濕了衣袍。
好一個贖身離開。
騙他在屋外候着,背着她藏了銀錢,贖身走了。
魏铉陰鸷的臉戾氣未消,眼皮輕掀,丢了掌中的碎瓷,低頭漫不經心挑出嵌在掌心的瓷片。
瓷片劃傷手掌,滲出鮮紅的血珠來,魏铉拿過蘇嬷嬷遞來的帕子,一點一點擦拭乾淨血珠和水珠。
這個狐媚惑主,貪慕富貴,薄情寡義,棄主叛主的逃妾,不管去了哪裏,天涯海角也要将她抓回來。
魏家落敗,牆倒衆人推,也有同甘共苦的人。
楊瓒一聽到消息,急匆匆從書院回來,又聽魏铉中了寒毒,險些喪命。
“你這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否極泰來,東山再起!紫氣東來!”
楊瓒拔高了嗓音,能用上的好詞,都用上了。
魏铉面色平靜,摩挲指間的玉扳指,垂眸不語。
楊瓒:“你這會子正是需要錢的時候,我去了一趟錢源當鋪,提了賺的錢出來。”
他把滿滿一匣子錢塞魏铉手裏,強調道:“這也是你的錢!”
兩人關系要好,幾年前一起盤了家當鋪,不過是拿些閑錢來玩玩,沒想到如今當鋪生意興隆。
兩人請了賬房先生管賬,不常露臉,因此鮮少有人知道這當鋪的老板是誰。
魏铉淡聲道:“倒是忘了,還有個當鋪。”
楊瓒嗳了聲,看了看這空空蕩蕩的屋子,誰能想到幾日的光景,竟變成了這樣,心裏不是滋味。
“我給你講個秘密,從我爹那兒偷聽來的。”楊瓒不說不痛快,坐到床沿,神神秘秘道:“突厥使團在長安遇襲,突厥王子身亡,突厥可汗一怒之下舉兵攻來,邊境已經打了起來,正是需要錢的時候,朝廷四處增收賦稅,查出一批貪墨的官員。”
魏铉明了,難怪官府查收了全部家財。
靜默須臾,魏铉嘆道:“我這半月卧床不起,竟不知發生了這等大事。”
“可不是。”楊瓒覺得魏铉是無妄之災了,明是兄長走私,連他也波及了,偏挑了他卧床受傷的時候。
“對了,昨日你那丫鬟來當東西,還是死當。”楊瓒去當鋪等着拿錢時,随意翻了翻一沓當票,看見雪吟的名字。
楊瓒将留存的當票和東西給魏铉,盒子裏幾只簪子,一枚別致的小金鈴铛靜靜壓在當票上。
魏铉拿出當票來,名字上按了紅手印。
死當,換的錢比活當多得多。
她這是不打算贖走了。
魏铉臉色霎那間如黑雲壓城,風雨欲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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