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等我 六郎，是你（1/2）
第62章 等我 六郎，是你
天色漸暗, 陸崇光帶着人，快要追出梓州地界了，才遙見孟時薇身影，“二娘！回來！二娘！”
然而孟時薇卻愈發狂奔不止。
只是她的馬到底不如陸崇光的, 被他追得僅剩兩個馬身, “二娘！山道狹險, 快停下！二娘！”
孟時薇恍若未聞。
要不說人要避谶呢, 陸崇光話音剛落, 她的馬不知撞在何處, 馬蹄一彎, 向前撲去。
“二娘！”陸崇光目眦欲裂，飛上前去。
碎石滾落，好一會兒才聽見馬落入江中的聲音，借着樹枝錯落, 他才險險阻住她，驚魂未定又怒從心起：“你不要命了？！你是不是瘋了？！”
孟時薇猛地推開他, 寒光一閃，匕首從袖中拔出。
陸崇光本能地攥住她手腕，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匕首, 眼眶迅速泛紅，似乎有什麽東西碎掉了，他喉結滾了滾，張開唇, 開口時忽然啞了一下：“二娘, 你要殺我？”
“我不想殺你。放我走，我們原不該走到如此地步的。”
“陸阿兄。”
攥住她腕子的手緊了又松，良久, 他望向天際，眯了眯眼，才轉回臉，看着她啞聲道：“那也不該這般魯莽。”
陸崇光松開她，“銀錢絹帛帶夠了麽？”
“不必，備夠了乾糧。”
“馬都落了，哪裏還有乾糧。”
孟時薇沉默。
陸崇光看着她的發頂，從腰間解下一把刀，輕聲道：“匕首能抵什麽用？這刀不算重，你留着吧。”
孟時薇沒有拒絕，雙手接過。
“劍術不過少年游藝，殺人還須用刀，往後練練刀法吧。”
她點點頭：“好。”
“讓闵四陪你去。”
孟時薇搖頭：“跟着我沒有前途，實在不必。”
兩人間沉默良久，陸崇光啞聲開口：“一定要走麽？”
“我想和六郎在一起。”
陸崇光終究選擇放她離開，他将自己的馬、以及随行幾人身上的錢財乾糧都贈給了她。
山回路轉，終是不見了身影。
夜風呼過，肌骨生寒，他們伫立太久，闵四已經有些抖了，他望向陸崇光，頓時一怔。
使主......哭了？
山路艱險，一不小心就會摔下谷澗山崖，孟時薇稍稍放慢了腳程，朔風森森，霜露撲面，她心中卻一團火熱，沒有親眼見到六郎的屍身，她便不信他已經死了。
便是......黃泉碧落，随君同往！
孟時薇一路過了綿州，過江油關時，關吏上下打量她，見她一身粗布男裳，但顯見是個女郎，便問：“一行人也就罷了，過了這關再進入陰平道，便是赫赫有名的鬼門關了，山路險阻且不提，匪患衆多，你孤身一女子，焉敢上路的？”
她嘴唇乾裂，痛得不願張口，“我知道。”
關吏不再多勸，查驗過後便放關了。
進入陰平道後，孟時薇十分謹慎，晝伏夜行，行路時以藤草遮身，翻過摩天嶺，進入隴南，她才松了一口氣。繼續沿着白龍江向西，直往大羊嶺去。
已是冬日了，風如刀刃，白雪沒過半截馬腿，孟時薇蒙住口鼻，睫上帶着晶霜，她遙望前川，那便是大羊嶺了。
大羊嶺腳下。
“喝碗粥吧。”孟時薇投宿的這家只有一老一幼，老妪遞過來個粗陶碗，說是粥，其實不過是米湯。
“多謝。”孟時薇雙手接過，冬日茶薪難得，莫說米湯，便是一口熱水都奢侈，她小口喝着，唇上被刺得生痛，不過進了肚腹卻讓她幾乎喟嘆。
老妪看了她一眼，轉身又不知在翻什麽，“你方才說你要上大羊嶺？這時節無人會上山。”
“我要尋個人。”孟時薇沉默了一會兒，“不知夏日時，可有人上山瞧見......屍身？”
後兩個字，她說得幾乎有些哽咽。
“我也不知，這年頭哪裏沒有屍身？便是有，早讓禿鹙吃得只剩骨頭了。”老妪遞給她一個拳頭大的小罐，“前年熬的羊油，還剩一點底，你若不嫌棄，便拿去抹唇和手吧，我見你手也裂了，再不養着怕是要爛了。”
孟時薇垂着眼，“多謝。”
第二日，她在村中找了個向導，不顧勸阻，牽着馬上了山。
此時的雪比四五月的更厚，愈發看不出山嶺原貌，孟時薇只能憑着一點記憶，在向導的引領下攀上雪嶺，直到經過一山xue前。
孟時薇頓住了腳步，即便這山xue被雪擁掩住，大變了面貌，她也永遠不會忘記那日令她錐心刺骨的情狀。
她快步上前，站立至山xue口，眨了眨眼，眸底晶瑩散去，她指着一處：“去那裏！”
可真走到了她指的這一處，卻只有皚皚白雪，哪裏有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她從梓州千裏迢迢來到這裏，便如同刻舟求劍一般。
孟時薇被日光下的雪地刺得睜不開眼，一陣眩暈，她跌跪在雪中，“六郎......”
向導見她捂着雙眼，便道：“我早說了這會兒什麽也找不着，你夏日裏來還能尋摸着兩根骨頭。不如先下山吧，等春天雪化了再來。”
良久，孟時薇才擡起頭，眼睑紅腫：“你下山吧，酬勞我已經給過了。”
向導一怔：“你、你不下山了嗎？”
孟時薇并不理會他。
沒等來她回答，向導便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待他走後，孟時薇艱難起身，牽着馬回到山xue。她就是在這裏，眼睜睜地看着六郎不停地往遠處跑，就為了引開那些人。
雙眼乾澀無比，再流不出一滴淚，好在天色漸漸暗下來，她握着那枚辟邪，輕聲道：“六郎，我在山下陪你，等春天雪化了我再來。”
“帶你回長安，回你阿娘身邊。”
“然後我們再也不分開。”
孟時薇靠在岩壁上，阖上眼。
忽然一陣馬鳴，孟時薇猛地睜開眼！她從行囊中抽出刀，輕手輕腳地站起，悄悄靠在xue口。
外面有雪光映照，比xue內更亮，孟時薇瞧見轉進來一個身影，舉着一把畲刀，帶着血腥氣，她提刀便砍過去，那人一跪。
“是你？！”孟時薇看清了來人，冷笑一聲，不待他動作，又是一刀，徑砍了他頭顱。
血噴在她身上，腥臭無比，孟時薇厭惡地踢開他，走出山xue見馬還活着，略松了一口氣。
她摸了摸受驚的馬，“看來不能再回去了。”
孟時薇再整行裝，趁夜翻過這座嶺，迎着朔風往北去，直到第二日黃昏，才下了大羊嶺，她眼前發白，尋着一避風的石坳處，幾乎是靠坐下便睡着了。
“嗚嗚嗚~”孟時薇一顫，從夢中驚醒，這是？狼嚎？
她站起身，果然見一雙雙綠熒熒的眼從坡上快速奔過來，馬不安地喘着粗氣刨地，孟時薇立刻翻身上馬。
馬是好馬，可它終究也如她一般，十分疲累了。即便夾緊馬腹飛奔着，也能感覺到身後如悶雷一般滾過來的聲音。
孟時薇回頭，又是一驚，地面顫動，除了狼群，竟還有數騎人馬擎炬追來，應是追擊狼群的。她傾身，策馬換了個方向，果然見那群狼未再跟着她跑。
她吐出一口濁氣，方穩下心神，便聽一陣破風之聲，箭矢紮進皮肉。身下的馬一聲長嘶，前蹄騰空而起，頓時将孟時薇甩了出去。
在坡上滾了數圈，還未來得及察看刀在何處，她便被追過來的數人挾持住。
一人執炬上前，火光映在孟時薇臉上，孟時薇自然也看清了對方的臉。
是中原漢人的長相，竟莫名有些眼熟。
“狼和此人，一并帶走！”
“是！”
孟時薇被甩在馬背上，和數具狼屍挂在一處，腥臭撲鼻，她被綁得緊，橫在馬上，倒着半個身子，吐得昏天黑地，不知過了多久，才被人扯下丢在一旁，卻已是近乎暈厥。
“娘子呢？”孟時薇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問。
“娘子......”語帶方音，不似中原腔。
“何事？”是長安腔。
孟時薇艱難擡頭，看向這位腔調有些熟悉的女郎，她眼前的淡淡白霧散去，瞧了許久，忽然瞳孔一縮。
“你不是說吐蕃的婢女不會梳中原的髻樣麽？”男子笑了笑，“我瞧這人像中原來的。”
女郎目光掃向孟時薇，孟時薇張開唇，卻見這女郎又淡漠地轉過臉，嫌棄道：“腌臜。”
“哈哈哈哈哈哈”男子朗笑，“帶她去洗淨了，送至娘子帳中伺候！”
“是。”
說是洗淨，這裏卻并沒有多少水，孟時薇被縛住，幾個異族長相的婢女用冰水給她胡亂擦了，将那身帶血摻泥的破衣裳扔了，收拾得齊齊整整才将她押去女郎的屋中。
雖是臨時的帳子，這位女郎的帳中卻極是奢華，重茵疊毯，羊毛地衣潔白如雪，矮榻上鋪着的是貂衾，绡金床帳以綠松石為簾鈎，妝鏡臺上鑲的都是琥珀與瑪瑙。女郎背對着她們，對着銅鏡打理鬓發，淡淡道：“又要将我這裏踩髒了。”
婢女忙押着孟時薇退後一步，“是，奴婢該死。”
“不是說給我梳發髻麽，綁着如何梳？”女郎緩慢地通着發。
“娘子，此人不知底細，還是綁着為好，況且已是夜間，便不必梳髻了吧？”婢女笑道。
女郎冷笑：“不是說明日冬盟麽？今日不試上一試，明日可還來得及？上前來！”
無法，婢女只得解了孟時薇的繩索。孟時薇被扭綁了太久，手還是麻的，她被婢女一推，站至女郎身後。
“梳吧。”女郎道。
婢女盯着孟時薇不放。孟時薇手因麻痹而有些抖，“娘子這樣好的發，我雙手粗糙，不敢觸碰。”
女郎從銅鏡中瞥了眼孟時薇的手，對婢女道，“打盆溫熱的水來，還有手脂，沒的傷了我的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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