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驚變 耳垂被咬了(2/2)
奴仆背過身子。
孟時薇惱道:“你再耽擱我,咱們便都別想逃了!”
語氣雖兇,卻是仰頭,吻了吻他唇:“好不好?!”
“好、好吧。”江六郎呆住。
安撫住他,孟時薇上馬便揚鞭離開了。她阿娘向來沒什麽主意,她阿耶為官也是中庸,不然也不會這麽多年仍是個末流小官,還莫名被牽扯入獄丢官,遇到這般險境,只怕立時就慌了神。
她怕嗎?怕,或許又不怕,自小到大她都是擋在前頭的那個,沒人會護着她,只有她護着旁人的,如今也改不掉了。
耶娘再是糊塗,那也是她的耶娘,畢竟未虐待過她,甚至也有過不少溫情時刻,她不能不管,再說了,家裏還有平奴呢,平奴是阿嫂的孩子,阿嫂對她很好,她更不置之不理。
腦中想着這些,一路逆着出逃的人,快馬便至長安城下。長安城門即便有守軍攔着,也攔不住那些出逃的百姓,更不要提關閉城門了。
孟時薇艱難進城,趕回新昌坊。
她耶娘果然還在家中,一進屋,卻看得孟時薇火冒三丈:“這都何時了!還在争這些細碎東西做什麽!”
孟母急道:“你阿耶非要帶那幾卷書,說是什麽好不容易收藏的,可書能換什麽,不如我這銅鏡,路上還能抵一抵口糧。”
孟父卻不贊同了,二人又吵起來。
孟時薇也不理會他們,從那實在重得無法帶走的行囊裏,挑出于逃命無甚大用的,都扔在一旁,自然,藏書與大銅鏡也都扔了,扯着茫然的平奴便往外。
“叛軍兵臨城下了!皇帝跑了!”
街道上有人驚慌大喊,随即便是百姓更加倉惶的奔逃。
九重天闕大明宮,那是普通百姓去不了的天家地,可是此刻,那火籠罩住闕樓,似燒至九天,濃煙滾滾。孟時薇瞳孔一縮,“快走!”
孟父自然也聽見了那聲皇帝跑了,先前忙着争辯帶什麽出逃,也是因為心底裏并不想逃,這會兒聽見聖人都逃了,內心的悲戚彌漫上來,回望這住了幾十年的家,終究是頭也不回地随着孟時薇走了。
然而晚了!
叛軍兵臨城下,長安城卻仍有官員駐守,他們原以為聖人是禦駕親征去了,可此時知曉皇帝陛下實則瞞天過海自顧逃命去了,只得将心中不忿壓下,持刀槍戟劍迎敵。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
皇帝跑了又如何,今日守在這裏的,都是昂藏男兒!
“你瘋了!”冷銀屏怒道,“你願意守在這裏我不管,為何要将真奴留下!他難道不是你的親子?!連你父親都逃了!”
“呵!他逃,是因為他是個孱夫。”江大郎一身戎衣,神色冷峻,逼近冷銀屏,捏住她下颔低頭道,“不管你信不信,江六郎八歲那年的事不是我做的,他的毒也不是我下的。”
冷銀屏一怔,不知他為何忽然要在此時說這些。
“我恨武氏,也恨江升,但我江逐風還不至于将手段用在一個幼兒身上。”江大郎沉聲冷笑,“可我知曉,無論如何解釋也無用,你一向不喜我,從洞房那日便對我冷着臉。聽聞江升在長安另擇新婦,我阿娘活活氣死。我不顧你身懷六甲,帶着你們西行至長安尋江升,孩兒早産于途中,不過三日便夭亡,從那之後,你便一直恨我,認定我是為了仇恨不擇手段之人。”
“我......”冷銀屏讷讷。
“帶着真奴,滾吧。”江大郎一把甩開她下颌,“我不似江升,便是死,也要馬革裹屍。”
說罷,江大郎頭也不回,登城牆而去。
冷銀屏怔怔看着他背影。
“大娘子!走吧!”奴仆急催道,“一會兒吊橋便要被拉起了!”
吊橋已經被拉起了。孟時薇轉頭便帶着家人離開延興門。
潼關道奔襲至長安,叛軍先到的必然是東面的三座城門:通化、春明,以及新昌坊邊上的延興門。延興門外并無兵至,畢竟通化、春明二門離富貴天家之地更近。
孟時薇帶着人往最近的啓夏門飛趕。城中極亂,她攜老扶幼,便是有馬也跑不快。好不容易趕至啓夏門,這裏也将起橋。
然而艱難趕至此處的百姓豈可罷休,“你們達官貴人早聽見風聲逃走了,留我等血肉軀殼以塞賊路麽?!”
此言極為刺耳,将士聽聞亦是一臉悲憤,以血肉軀殼充塞賊路的又何止是百姓,更是他們這些毫無退路的兵将,抵着戰格的手不自覺松了些,百姓們便趁機撞開戰格,潰逃出去。
孟時薇既要護着老幼,又不肯棄了馬,短短數步路,行進得十分艱難。
“那是什麽?!”人群中有人驚呼。
只見遠遠便有煙塵滾過來,細看之下,煙塵中似是......
“是叛軍!叛軍殺過來了!”
“啊!”
一時間,驚叫,推搡,哭嚎,狼奔豕突,争相奔命,有人往外逃,有人躲回頭。孟時薇将平奴綁在馬上,鉗住耶娘,行囊早丢得七七八八,被人踩或者撞得渾身皆痛,才艱難擠過橋,然叛軍騎兵已不足百步。
“殺!太子就藏在這些人裏,都殺光!論功行賞!”
“快!阿娘上馬!”孟時薇推孟母。
“我、我不會騎馬啊!”孟母哭喪着臉。
“阿耶上馬!”孟時薇懶怠廢話。
孟父只會騎驢,但二娘讓他上馬,他二話不說,便掙着镫往馬背上爬。
孟母在一旁急道:“那我呢?!二娘,那我呢?!”
卻見孟時薇一臉狠厲,舉着馬鞭便朝她揚來,孟母吓得面色發白,驚叫着抱頭縮頸。
孟時薇的鞭子正抽在孟母背後那叛軍的眼上,登時便見他眼中泵出血來,刀柄脫手。她一把奪過刀,舉刀便劈過去。
人頭滾落,血濺在她面上,往下彙成血痕。
習武十數年,這是她頭一回殺人。
孟時薇撐着刀,單膝跪地吐了出來。
“二娘小心!”孟父在馬背上大喊。
孟時薇從方才的恍惚中驚醒,擡刀便朝來人揮過去,将那人震退,又一鞭抽在馬身,啞聲嘶喊:“往樊川,去尋六郎!”
孟時薇護在孟母身前,邊退敵邊往外逃,孟母便揪着她衣裳躲在她身後。
護城河上的吊橋早已被砍斷,逃出來的百姓成千上萬,而啓夏門的叛軍不過數百人,卻如砍瓜切菜一般,欲将那些百姓趕盡殺絕。
自然有人瞧見了孟時薇這手擎長刀面覆鮮血之人,頓時便有三四名叛軍朝她圍過來。
刀與劍不同,孟時薇心內慘笑,難怪陸阿兄再不用劍了,刀的殺伐之氣太重,然而卻适合戰場。
可她既用不慣刀,也揮不動刀了,她已經不知自己砍了多少人,只知自己今日恐怕要命喪于此了。
六郎......
“呲!”孟時薇臂上的衣料被劃破,血洇了出來。
她看着眼前的叛軍,笑道:“為了個胡人如此賣命,值得麽?”
眼前的叛軍年紀并不大,他冷笑道:“我在邊關半死生,差吏卻向我深山更深處的阿娘妻子收賦課稅,活活逼死了她們,我不是來賣命的,我是來取命報仇的!”
孟時薇吐出一口血,“你有阿娘妻子,我也有耶娘夫君,難道不是同樣的心嗎?”
“劉五,少與她廢話!”另一邊滿臉胡須的男子獰笑道,“這社稷便是被這些狐媚惑主的女人弄壞的!殺了便是!”
說罷,這胡須男子便舉刀砍過來。
孟時薇擡刀攔過去:“你們要殺太子,難道我阿娘是太子嗎?請你們放她走!”
胡須男子身形魁梧,頗有力氣,只獰笑不答,刀震得她手臂發麻,她本就受了傷,刀便這般脫了手。她看着朝面門砍過來的刀,已來不及去撿不知脫在何處的刀,慘笑一聲,閉上眼。
“铛!”“噗!”
“六娘!”
孟時薇猛地回頭,只見江六郎夾緊馬腹,舉着柴刀,急白了臉。
“快上馬!六娘!”江六郎一刀砍在那胡須男子背上,那人仆地,欲再暴起,孟時薇踢起橫刀,翻身上馬。
兩人一騎,奔了出去。
“二娘!二娘!還有我啊!”孟母在後頭驚恐奔逃。
“六郎,讓我坐前頭。”孟時薇啞聲道。
“好。”
江六郎尚未問如何讓她坐前頭,她便摟過他的肩背,旋身飛了過來。他連忙摟住她。
孟時薇指着一人道:“馭馬,朝那人沖過去!”
那人就在前頭兩個馬身,江六郎夾緊馬腹。
“閉眼!”孟時薇喝道。
脖頸似乎被灑上了熱液,江六郎嗓音顫抖:“六,六娘。”
身前陡然一空,江六郎睜眼,見六娘已在另一匹馬上,底下的屍身他不敢看。
“跟着我!”
戰場瞬息萬變,孟時薇與江六郎做這些也不過幾個呼吸之間的事,孟母轉眼便見二娘又縱馬飛奔回來,頓時老淚縱橫。
孟時薇彎腰,好在她阿娘不算重,借着馬力将她拉挂在了馬側。孟母狼狽地蹬了許久,才終于趴在馬背上,也不管硌得疼不疼,只緊緊抓着馬鞍和孟時薇的衣裳。
回頭見六郎緊緊跟着,孟時薇心下微松,帶着他往外圍沖。
然而不知為何,卻見更多人朝這邊沖了過來。待快要沖出這些叛軍的合圍,才發覺有數人正被追殺。孟時薇此時自顧不暇,自然不會多管閑事,江六郎也一心只有六娘,緊緊跟着她不到半個馬身。然而這被叛軍追殺的數人之中,有一人被圍護在中間,從擾攘混亂中,目光緊緊鎖住她們。
孟時薇暗道不好,果然,那人被從人殺護着向她們飛奔而來,自然,追殺的人也緊随其後。
不得已,孟時薇再次舉刀。
那人十分敏捷,并不戀戰,飛身便上了江六郎的馬。孟時薇擔憂此人将六郎推下馬,刻意慢了半個馬身護着六郎,卻也是護着此人了。
那些從人便從先前的護送,轉眼開始對戰絞殺。四人兩騎才沖出了合圍,在滾滾煙塵中,向荒野川原奔去。
作者有話說: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高适《燕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