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斯人不複 殿下一定要(1/2)
第54章 斯人不複 殿下一定要
【一年又将逢花朝日, 曲江池畔不知多少麗人至,誰家良緣成。明日,筆者将評選今歲花神,男女各十二人。諸位看官有中意者, 盡可去信竹滟書閣, 截止之時為明日亥時, 過時不候。
——竹滟書閣:南枝鵲, 熹和五年二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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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二月中旬, 天氣終于徹底轉暖, 長安的女娘們陸續褪去襖衣, 換上更加輕薄明麗的春衫。
鎮國公府翠微堂內,鎮國公太夫人難得又将全府的人叫到了一起。
翠微堂一角的白瓷淨瓶裏,斜插的一枝杏花開得正盛,一只蜜蜂在花蕊裏鑽來鑽去, 将花粉裹滿了滿身絨毛。
“二郎暫且不論,明日你們幾個都要收拾妥當, 絕不能丢國公府的臉,如有可能,最好表現得再出彩些。”
虞南枝自杏花上收回視線, 看向聲音的來源。
鎮國公太夫人端坐上首,目光淩淩掃過在場衆人,手裏攥着一張紙頁,若刻意去看, 就會發現那是一張新鮮出爐的南枝鵲小報。
鎮國公太夫人嘴上說着不在乎, 實則苦鎮國公府除了虞書淮和虞慈冉二人,久無人登報久矣。再這般下去,倒顯得他們國公府這一代的小娘子遠不如別家, 連點評幾句都不配。
鎮國公太夫人繼續囑咐道:“若有什麽拿手的才藝,莫要再藏着掖着,跟縮頭烏龜似的,上不得臺面。”
虞南枝能感覺到鎮國公太夫人在說這句話時,投來的視線着意在她身上停頓了少頃,再接着掠過虞秋知和虞秋池二人。
“是,孫女都知道了。”三個小娘子異口同聲回答。
不同的是虞秋知的語氣裏是滿滿的躍躍欲試,虞秋池是毫不在意,而虞南枝則是敷衍至極,只當這話左耳剛進右耳就出。
登竹滟書閣的小報,只要她願意,無論是誰,想天天在上頭刷名字都成,但是……
虞南枝偷瞥了眼左邊的虞秋知,少女的眼裏燃燒着熊熊野心,但無論怎麽努力,她的願望恐怕都只會繼續落空了。
虞南枝其實很欣賞這種有野心、同時有目的性地達成目标的人,可前提是這個人不是虞秋知。
作為真假千金一事中的假千金,虞秋知享有了本該屬于虞南枝的優渥物質條件、親生父母的愛寵,就算虞南枝僥幸另有養父母疼愛,但既得利益者永遠難以稱得上無辜。虞南枝自認為對她有所遷怒是人之常情,更別提她在自己回府後暗戳戳搞的那些小動作,特別是月初才因為鹹宜觀的帖子又鬧了一波大的。
只是不能上南枝鵲的小報,已經算是很輕的報複了。
一番告誡後,鎮國公太夫人單獨留了虞慈冉說話,将其他人通通遣走。
虞南枝仔細理好臂間披帛,緩步走出翠微堂。虞秋池左右張望了幾眼,悄悄挨近她身側,壓低聲音抱怨:“方才大母絮絮叨叨囑咐了那麽一長串,往年的花朝節,哪兒有這麽多規矩?”
虞秋池向來怕麻煩,平日裏如果沒有她感興趣的事,便樂得鹹魚擺爛,鎮國公太夫人這般刻意要求她們“卷”起來,反倒讓她心生抵觸。
虞南枝提着裙裾一步步走下石階,給虞秋池出了個主意:“三妹妹,既然不情願,我們倆只管陽奉陰違就是,撿一件豔色的衣裳盛裝打扮了,等到了曲江池,便偷偷溜走,大母她老人家還能時時刻刻盯着咱們不成?”
虞秋池眼睛一亮,深以為然,連連點頭,卻忽然想起什麽,回頭朝翠微堂內望了一眼:“二姊,你說……大母單獨把姑母留在裏頭,是在說什麽?”
“自然是有關……了。”虞南枝沉默了會兒,只輕輕擡眸,示意虞秋池望向安仁坊的方向。
華陽長公主府便坐落于安仁坊。這半月來,長公主府幾乎隔三差五便派人給虞慈冉送東西,物件并不名貴,卻勝在精巧,樣樣都是虞慈冉喜歡的。府中上下皆心知肚明,這分明是借居長公主府的那位殿下的手筆。可送禮之人皆借華陽長公主的名義,行事又細致隐蔽,虞慈冉推拒不得,只得單獨騰出一間庫房,将那些東西悉數登記封存。
虞秋池垂眸一瞬,當即明白過來。明日曲江池上,姑母大概率會遇見周王,大母和姑母自然要提前商量一下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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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花朝節。
曲江池畔的春意濃的已經化不開了,岸邊繁花堆錦,深深淺淺的粉色、白色、嫣紅倒映在水中,漾開一池斑斓的光。
全長安的女郎和郎君都在往這兒趕,官道上馬車幾乎一輛挨着一輛,擠得幾乎走不動道。鎮國公府一行人辰時便出發了,還是被堵在了路上,足足耽擱了有小半個時辰。
馬車好容易在曲江池口停穩。車簾子一掀,虞南枝利落地跳下馬車,她今日一身粉白間色齊胸襦裙,外罩桃粉棱枝紋半臂,腰間系着淺綠腰裙,正是明媚又輕靈的打扮。雙螺髻邊簪了幾支藍綠粉雜錯的琉璃蝴蝶小簪,長長的粉色飄帶垂在腦後,在她轉身時輕輕掠過肩頭。
虞南枝擡手擋住刺目的日光,眯眼向四下望去,曲江池邊早擠滿了看花游人,笑聲混着環佩叮當散在暖風裏。
就在幾步外,不知是誰落下一枚海棠紅香囊,滾過青石小徑,被一個穿着艾綠衫子的女娘彎腰拾起,擡頭撞見一個陌生郎君含笑的目光。女娘連忙将香囊丢出來,躲到垂柳後頭去,只留下一抹羅紗飄在風裏。
處處充滿了春天的氣息。
國公府的一衆僮仆小心護着女眷,往曲江池深處行去。池邊喧嚣漸遠,曲江池外圍聚集的多是長安尋常百姓,熙攘熱鬧。再往裏走,萬年縣衙另辟出了一塊地方,設了花神祭的祭壇,專供貴人們賞玩游樂。
花神祭壇的不遠處的幾座軒臺紗帷輕飄,錦緞鋪陳,珠簾後梳着牡丹雲髻的貴女端坐其中竊竊私語,年輕郎君們時不時從珠簾前路過,向簾內窺探。
稍偏僻些的一處水榭外,杏雲梨雪潑潑灑灑綴滿枝頭,胭脂海棠爬滿了半道竹籬。
穿着胭脂紅襦裙的韋珈正踮腳去夠杏花枝,發間垂落的步搖穗子,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掃過耳畔。一旁立着位身着素色袍衫的青年,時不時溫聲提醒:“十五妹,你動作慢些,當心腳下。”
好容易折下一枝,韋珈眼角瞥見虞南枝幾人,立刻揚起花枝朝她們招手,笑容格外明媚。
虞南枝走到鎮國公太夫人身邊,指了指韋珈那頭:“大母,韋十五娘在那邊,孫女想過去和她說一會兒話。”
“去吧,只是要記得禮數,切莫失了國公府的臉面。”鎮國公太夫人乍見了滿院春色,心情正好,韋珈又是熟人,很通情達理地允了。
虞秋池見狀,也說要去河邊看花,趁機溜了,只留虞秋知一個跟在鎮國公太夫人身邊。
鎮國公太夫人有心也放虞秋知出去玩玩,但虞秋知自言甘願服侍在大母身側,以盡孝悌之義,把鎮國公太夫人哄得眉開眼笑,沒有再提。
虞秋知的心總算放到了肚子裏,殷切地攙扶着鎮國公太夫人往鎮國公府的彩帳走去。
她心裏跟明鏡似的。長安這些貴女多是見風使舵之輩,她們之前說虞南枝處處都不如自己,可不是看得上她,只是想尋個由頭奚落他人罷了。被戳破了身份的自己與其去她們那裏受明裏暗裏地指指點點,不如陪着大母去與各家的老夫人交際,好好表現,說不定還有可能哪位……高看一眼。
“虞二姐姐!”
虞南枝剛走到水榭邊上,就被韋珈塞了枝杏花到手裏。
“韋妹妹好。”虞南枝含笑接過,也從袖中取出一枚自己做的絹絲太陽花夾,遞了過去。
兩人交換了禮物,寒暄了幾句,韋珈忽然側過身,一直靜立在她身後的青年,脆生生道:“這是我五堂兄,韋衡。”
她瞪了青年一眼,随即湊到虞南枝耳邊,壓低聲音悄悄說:“偷偷跟你說一句,他可啰嗦了,我阿娘叫他照管我,我就跟多了個爹一樣,成天這不妥、那不妥的。”
“你堂兄是關心你,你剛剛摘花,他不也沒攔嗎?”虞南枝說着,餘光偷偷往韋衡身上瞥去。
“虞二娘子。”青年行禮之時,拱手擡肘的弧度剛好,目光規規矩矩垂落眼前,沒有半分飄移,唇角那點兒笑意也像用尺子量過一般,多一分則逾矩,少一分則失禮。
難怪這位世家出身的戶部尚書的獨子,會被人私下戲稱為“小古板”。
“韋五郎君。”虞南枝回禮。
而後,韋衡便一句話也未再多說,只跟在韋珈和虞南枝身後,盡職盡責地當着護花使者。
虞南枝掀簾進了水榭,發現裏面都是些熟人,樊七娘和尉遲三娘正在對弈,樊九娘縮在角落裏不時偷瞄自家堂姐,一副想靠近卻又不敢的模樣。
虞南枝方落座,便聽珠簾微動,衆人皆循聲望去。
珠簾脆響處,晴山藍裙擺已拂過門檻,一位年輕女郎懷抱古琴緩步入內,發間金絲鳳步搖垂下的珍珠流蘇竟紋絲未動。她微微颔首時,窗棂漏下的光恰好照亮了半邊側臉,眉目間俱是沉靜的書卷氣。
“太原王氏采華,見過諸位娘子。”
新來的這位娘子,衆人都不曾見過,但聽她自報家門,為五姓七望之一的太原王氏,便知其出身不凡。
虞南枝垂眸思量,将長安近來的消息在心頭一轉,便對上了人名。
王采華今年十八,父親王尚為江州刺史,母親出自河東柳氏西眷,正是虞南枝生母的嫡親姐姐。如此算來,這位便是她從未謀面的表姐。七日前随母歸京,明面上是為侍奉祖母同安大長公主,實則是為議親而來。
江州偏遠,優秀的世家子弟寥寥,柳夫人左挑右揀了兩三年,竟沒一個合心意的女婿人選。眼見女兒年紀漸長,再也耽擱不起,她索性将丈夫留在任上,獨自帶着王采華回了這長安。
“虞家表妹可在此?”王采華開口問道。
她出生之時,阿耶便已外任,長到如今才回長安,在長安并無相熟的女娘,忽而聽說三姨母的女兒也在這裏,思量片刻,便找了過來。
韋珈戳了下虞南枝手背,眼風都快要飛起來了,仿佛在問:這女郎竟是你家親戚?
王采華只差直接指名道姓了,虞南枝回避不得,只得起身,斂衽行禮道:“南枝見過王家表姐。”
王采華看出了虞南枝的疏離,卻不急着敘舊,只朝身後的丫鬟遞了個眼色:“南風,将東西呈上來。”
侍立在後的丫鬟立刻會意,手捧一物緩步上前。
“阿娘動身前就備好了給表妹的禮,本是要親自送來的,”王采華含笑望着虞南枝,“偏巧方才被楚國夫人拉去打雙陸,一時脫不得身,這才将這東西托了我轉交。”
丫鬟手中是一個精致的黑漆描金百寶嵌奁,裏面裝着一套鳳及鴛鴦銜花枝紋冠飾,上面密密鑲綴着鑲有綠松石、紅瑪瑙、琉璃、砗磲,華麗非常,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王采華仍是一派溫婉,笑盈盈等着虞南枝的回應。
她深知這位表妹自幼流落在外,與早逝的三姨母連面都沒見過,除了年節的拜訪,平日和柳氏不怎麽親近,更況論她這個素未謀面的王家表姐。
談情不行,那便許之以利,想以虞南枝為突破口進入長安貴女圈,她自然要給足好處。
柳夫人還備了十五份生辰禮,等晚間便會送到鎮國公府。至于之前送給虞秋知的那些,也不會收回,畢竟太原王氏不差那三瓜兩棗。
虞南枝目光在那精致的妝奁上一掠,心底已明了七八分,對方行事妥帖,她也不刻意推拒,便朝寒瑩微微颔首:“那南枝便多謝大姨母和表姐了。寒瑩,還不快将東西收好。”
寒瑩伸手接過妝奁,一場交易在心照不宣中完成,王采華唇畔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之後,王采華便留在了水榭內,連奏了好幾首琴曲。虞南枝靜靜聽了片刻,只覺曲音高妙,與金鄉縣主完全是兩種風格,更加柔婉一些,像是春風徐徐掠過人面頰。
另一邊,本在與其他夫人打雙陸的楚國夫人聽見遠處飄來的琴聲,拿着牌的手驀地滞住,瞳孔漸漸瞪大,這琴聲怎麽那麽像……
坐在對面的柳夫人将楚國夫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便知女兒那邊一切進展順利。
時間已近巳時三刻,花洲隅那邊傳來陣陣鐘磬之音,請衆位貴女前去祭花神。
花神祭壇前已圍滿了未婚的貴女,按照提前排出的位置站好,等着主祭入場。
除了公主,長安城裏以萬泉縣主的身份最高,因此這花神祭的主祭之位,自然落在了她的身上。
虞南枝站在鎮國公府的位置上,身側是虞秋知和虞秋池,正暗猜着待會兒萬泉縣主會如何登場,去年崔四娘穿了一身霓裳羽衣,怕是不好超越。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随着雅樂聲悠悠響起,兩隊手提花籃的宮人款步引路,其後,萬泉縣主的身影自遠處緩緩行來。
萬泉縣主并未在裝扮上另辟蹊徑,而是充分展示了皇家氣派,一身寶相紋的大紅蜀錦襦裙,縣主規制的花釵冠珠絡搖曳,眉心的牡丹花钿灼灼如生,自有一種端莊明豔的風華。
虞南枝已在十二花神中默默為她留了一席。
祭壇前,萬泉縣主拈起三柱線香,恭敬地朝花神像拜了三拜。輔祭的柳七娘和裴九娘分列兩旁,一個把着酒盞,一個捧着銅鏡,齊聲誦讀着祝詞:“願神賜顏色,比枝上棠梨花。”
虞南枝用巾帕擦乾淨手用的花瓣水,也随着大家對着祭壇行禮。
約莫半盞茶的時間過去,一只金斑喙鳳蝶翩然飛至,輕輕落在了祭壇中央那株趙粉牡丹上。人群中當即響起低呼:“縣主誠心,竟得花神垂顧!”
四周紛紛應和贊嘆。
這般祥兆已五六年未見,萬泉縣主眼底掠過一絲得意,不由将下巴微微擡起,心想看崔四娘她們以後拿什麽來同她比。
唯獨虞南枝垂着頭,捂着嘴偷偷笑了,概因她聽見那只金斑喙鳳蝶興奮的嘀咕:【我的天,這花蕊上塗的蜂蜜可真香!我得趕緊多吃幾口!】
感情這其實是只大饞蛾子。
祭典儀式完成後,在場的所有女娘都得了一枚栩栩如生的通草花和一根繡着蓮花紋樣的紅綢。
虞南枝将拿到的西府海棠輕輕別在了前襟,和虞秋池一道去其他地方尋合适的花枝來挂紅綢。二人往人少處走,終于在曲江池的僻靜一角尋到一株開得正盛的緋桃。
紅綢系花枝是花朝節舊俗,可祈求容顏如海棠紅般永駐,姻緣順遂沒有波折,單有前一條,就足以吸引虞南枝。至于後一條……還是随緣吧。
虞南枝擡手将紅綢挽上枝頭,打了個端正的結,繞着樹轉完了三圈,保證桃樹吸足了人氣後,才和虞秋池一起離開。沒走幾步,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咕嚕聲。
虞秋池慌忙捂着肚子,臉頰漲紅,有些不好意思對虞南枝道:“二姊,我有些餓了,要先回去吃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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